于抬头,目光如刀:“告诉成汭,伏击之事,我答应了。但我要他先做一件事——派三千人,护送五百石盐,经潭州,运抵郴州。”
“这……”
“盐,换人。”刘建锋站起身,拍掉手上的泥,“我要闵勖的儿子,活的。他若不肯给,我就先把他的盐井全给我填了。”
柳彦卿嘴唇翕动,终究没说出半个字。他明白,刘建锋要的从来不是什么伏击,而是借保义军之手,彻底拔掉潭州这根刺。一旦闵勖覆灭,整个湖南北部便再无人能掣肘刘建锋。所谓联军,不过是各怀鬼胎的豺狼凑在一起,等着分食猎物最后一口血肉。
武昌城内,长江码头。
高仁厚立于一艘三层楼船的艏楼之上,脚下是新刷桐油的柚木甲板,身后是整整齐齐排列的三百艘战船。桅杆林立如剑,帆影遮天蔽日。江风卷起他肩头的猩红披风,猎猎作响。
郭绍宾悄然走近,递上一份密报:“都督,襄阳城内昨夜大火,烧毁三座粮仓。火起前,有七名穿黑衣者潜入城东马市,买走全部健马。”
高仁厚接过密报,目光扫过末尾一行小字:“马市掌柜,原为光州厢军退役火长。”他嘴角微扬:“赵德諲要跑。”
“跑?”郭绍宾低声道,“他五万大军陈兵汉水,如何跑法?”
“不是他跑。”高仁厚将密报折起,投入身边铜盆,火焰腾地燃起,“是他想让别人替他跑。”
他转身望向长江上游,目光仿佛穿透千重水雾,落在江陵城头:“成汭撑不过一个月。刘建锋不会真心帮他。赵德諲真正指望的,从来就不是盟友,而是朱温那支永远到不了的援军。”
郭绍宾沉默片刻,忽道:“黑衣社在襄阳的‘松针’,昨夜传来消息——赵匡凝昨夜密会邓州刺史度轸,二人在城外龙兴寺枯坐至天明。寺中老僧听见赵匡凝说了一句话:‘若父帅执意赴死,儿愿代父受缚。’”
高仁厚身形一顿,许久,才缓缓道:“赵匡凝……是个明白人。”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来:“传令下去,左军都督府、后军都督府、衙内卫军,明日辰时,开拔。目标——汉水。”
“遵命。”
“另外……”高仁厚取出一枚铜符,交予郭绍宾,“持此符,往寻襄阳城南‘福记粮行’东家。告诉他,赵匡凝若愿开城,保他父子性命,授宣州长史,赐田五百亩,免赋十年。”
郭绍宾双手接过铜符,指尖微颤:“都督……若赵匡凝不应呢?”
高仁厚望着滚滚东去的长江,江面上,一只白鹭掠过船头,翅尖沾着粼粼水光。
“那就让他亲眼看看,什么叫尸山血海。”
他声音平静,却似有千钧之力,压得江风都为之滞涩。
此时,武昌上游三十里处,一艘不起眼的乌篷船正逆流而上。船舱内,赵匡凝跪坐在蒲团上,面前摊开一卷《孝经》。他手指抚过“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一句,指尖微微颤抖。舱外,江水拍打船帮,发出沉闷而固执的声响,一下,又一下,仿佛永不停歇的倒计时。
七月二十三日,辰时三刻。
保义军先锋抵达汉水北岸。
赵德諲亲率三万大军列阵南岸,旌旗招展,鼓角齐鸣。两军隔水相望,江面宽约三百步,水势湍急,浊浪翻涌。
高仁厚立于北岸高坡,身后是四万精锐,鸦雀无声。他举起右手,轻轻一挥。
刹那间,数百架床弩齐发,粗如儿臂的巨矢破空而起,撕裂长空,呼啸着射向南岸军阵!
第一轮箭雨尚未落地,第二轮已紧随而至。
赵德諲站在将台之上,眼睁睁看着数十名牙军被巨矢贯穿胸膛,钉死在盾牌之上,鲜血顺着箭杆汩汩流淌。他没下令反击,只死死攥住将台栏杆,指节发白。
因为就在床弩发威的同时,保义军阵后,一千架抛石机同时启动!
轰隆隆——
石弹如暴雨倾泻,不是砸向军阵,而是尽数落入汉水之中!
水柱冲天而起,浊浪翻腾,整条汉水仿佛被煮沸!
赵德諲瞳孔骤然收缩——他明白了。
保义军根本不想强渡。
他们要用石弹激起滔天巨浪,阻断南岸弓弩手的视线,同时用持续不断的水雾遮蔽江面,掩护真正的渡江部队!
果然,水雾弥漫之际,百余艘平底蒙冲船如离弦之箭,自上游悄然驶出,船首包铁,船舷披甲,每船载兵五十,船尾橹手皆为淮北精壮,双橹并用,劈波斩浪,直扑南岸浅滩!
赵德諲终于嘶吼:“放箭!放箭!”
南岸弓弩手慌忙攒射,箭雨如蝗。
但蒙冲船距岸尚有百步,船上突然竖起数十面巨大牛皮盾牌,箭矢撞上盾面,叮当作响,纷纷坠入水中。
八十步!
六十步!
四十步!
船首距离滩头仅剩三十步时,船头猛地一沉,数十道飞钩带着铁链呼啸而出,深深嵌入南岸沙地!
“跳!”
一声暴喝响彻江面。
数百名披重甲的保义军士卒纵身跃入齐腰深的江水,踏着没顶的浪花,吼着淮西号子,扛着云梯、撞车、拒马,奋勇登岸!
赵德諲拔出腰间佩剑,剑尖直指江面:“赵匡璠!秦诰!给我杀!一个不留!”
两员猛将狂吼应诺,率五千牙军如黑色洪流般冲向滩头。
就在此时,高仁厚身后,一面赤色大纛徐徐升起,旗上绣着一个斗大的“赵”字。
紧接着,三万衙内卫军自上游迂回而至,战船铺满江面,箭矢如飞蝗般覆盖南岸军阵后方!
赵德諲仰天长啸,声音凄厉如狼:“天要亡我赵德諲——”
话音未落,一支冷箭自北岸高坡射来,精准贯穿他右肩铠甲缝隙!
鲜血瞬间染红玄甲。
他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将台之上,却仍死死攥着佩剑,不肯倒下。
江风卷起他染血的袍角,猎猎翻飞。
汉水呜咽,浊浪翻涌,仿佛在为一个时代的终结,提前奏响悲怆的挽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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