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末的武昌城,冬气渐生。
江风从北岸吹来,裹着水汽,扑在脸上已经带上了刺骨的寒意。
但长江的水面,却比往日更加热闹。
往年这个时候,长江的水位已经开始明显回落,江面变窄,流速放缓,...
襄阳城外,汉水南岸的校场之上,烈日灼烧着黄土,蒸腾起一层薄薄的热浪。五万大军列阵而立,旌旗蔽空,刀矛如林。牙军居中,甲胄鲜明,战马嘶鸣;州兵分列左右,虽衣甲不齐,却也鼓声震天;新募的团练则在阵后扎堆而立,手持长矛短戟,眼神里混杂着惶恐与亢奋。赵德諲一身玄甲,未披斗篷,只戴一顶赤缨兜鍪,策马缓缓行过阵前。他没有高声训话,只是勒住缰绳,在每一排士卒面前停驻片刻,目光扫过一张张被汗水浸透的脸——有十七八岁的少年,也有四十开外的老卒;有面无表情的本地人,也有从唐州、邓州逃难而来、脸上还带着风霜刻痕的流民。他没说一句“忠君报国”,也没提“楚王大义”,只在经过第三排时,忽然抬手,指向远处汉水对岸隐约可见的青山轮廓,沉声道:“看见那山了吗?保义军若过了汉水,那山背后就是你们的家。你们的田,你们的屋,你们的娘,你们的娃……都在那山后面。”
话音落处,阵中静得连旗帜拂动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一个站在前排的年轻团练喉结滚动,忽地嘶吼一声:“不让过!”
第二声接上:“死守汉水!”
第三声更响:“血溅三尺,不退半步!”
喊声如潮,由点及面,顷刻间汇成轰然巨浪,在汉水两岸反复激荡。赵德諲没再说话,只轻轻一夹马腹,调转马头,缓缓回营。他身后,五万将士的怒吼还在继续,像一道滚烫的铁流,裹挟着绝望与执拗,奔涌向不可知的前方。
同一时刻,江陵城内,成汭正站在荆南节度使府的箭楼上,俯视着城西码头。数十艘尚未完工的楼船停泊在江边,工匠们赤裸上身,在烈日下挥汗如雨,钉铆声、号子声、木料劈裂声混作一片。他身旁,副将李琼指着远处江面道:“大帅,探马刚报,保义军水师已过夏口,前锋三十余艘艨艟,昨日已抵沌口,离江陵不过两日水程。”
成汭没应声,只将手中一柄银鞘横刀缓缓抽出寸许,寒光一闪即没。刀鞘内衬早已磨得发亮,刃口却依旧雪白。这是他当年随孙儒攻破寿州时缴获的唐廷禁军佩刀,刀柄缠着褪色的朱砂绳,据说是某位殉国校尉临终所赠。他记得那人死前说的话:“刀可断,志不可折;城可陷,脊梁不可弯。”那时他嗤之以鼻,只觉迂腐可笑。如今握着这把刀,却觉得那几句话沉甸甸压在手腕上,压得他喘不过气。
“李琼。”他终于开口,声音干涩,“传令下去,把城中所有存粮,尽数运进内城仓廪。城外四乡的麦子,不管熟没熟,三天之内全给我割了运进来。”
“可是大帅……”李琼迟疑,“今年春旱,麦子本就稀疏,再这么割,百姓今冬怕是要饿死……”
“饿死?”成汭忽然冷笑,抬手指向城东方向,“你去问问那边的百姓,是宁可饿死,还是等保义军破城后,被他们征去做苦役、拉去做夫子、抽去当炮灰?”
李琼哑然。
成汭收回手,目光投向长江下游,仿佛能穿透千余里水路,看见金陵宫阙里的赵怀安。他喃喃道:“姓赵的……你真以为我成汭是条只会咬人的疯狗?呵,我这条狗,也学会盘算骨头的分量了。”
话音未落,一名亲兵疾步奔上箭楼,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信。成汭拆开一看,眉头骤然锁紧——信是长安来的,字迹潦草,墨迹未干,竟是朱温亲笔所书。纸上只有寥寥数语:“襄阳危急,汝速遣精锐北援,牵制高仁厚侧翼。事成之后,南阳以南,尽归汝有。另,王建已于剑门屯兵三万,不日将出秦岭,袭扰保义军西线粮道。”
成汭盯着那封信,久久不动。良久,他忽然将信纸凑近烛火,看着火舌舔舐纸角,青烟袅袅升腾。他没烧完,只烧去左下角朱温的私印印记,便将余下焦黑残纸收入怀中。转身下楼时,他低声吩咐:“备马。我要亲自去一趟岳州。”
岳州城外,洞庭湖畔,刘建锋正赤脚站在浅滩上,用一根削尖的竹竿叉鱼。湖水清冽,倒映着他虬结的臂膀和眉宇间未褪的戾气。他身后,湖南军的营地延绵数里,营帐低矮,多是竹木搭建,但辕门处插着的狼牙旗却异常醒目——旗面上用猪血画着一头龇牙咧嘴的黑豹,爪下踩着半截断裂的官印。
“大帅,岳州刺史送来的酒肉到了。”亲兵捧着陶罐上前。
刘建锋头也不回,竹竿猛地一挑,一条尺许长的鲤鱼甩尾跃出水面,被钉在竹竿尖上拼命挣扎。“告诉那刺史,酒留下,肉退回去。”他甩掉鱼,抹了把脸上的水,“跟他说,我刘建锋的兵,不吃带官盐味的肉。”
亲兵一愣,忙低头应是。
这时,远处一骑飞驰而至,马背上的人滚鞍落地,扑通跪在泥水里:“大帅!江陵成帅遣使求见,已在营外候命!”
刘建锋终于转过身,湿漉漉的头发贴在额角,眼神却亮得惊人:“让他进来。”
使者是成汭心腹幕僚柳彦卿,四十上下,面色苍白,嘴唇干裂,显然一路快马加鞭未曾歇息。他入营后并未行礼,只将一卷油布包裹的舆图展开,手指重重戳在岳阳以北的汨罗江渡口:“刘帅,保义军主力必从此处登陆。成帅愿以水师为饵,诱其深入,尔率精锐伏于幕阜山隘口,待其半渡而击之!”
刘建锋蹲下身,手指划过舆图上蜿蜒的河道与山势,忽然问:“成汭自己呢?”
柳彦卿顿了顿:“成帅将亲率楼船,顺流直下,佯攻鄂州,牵制杜洪,使其不敢西援。”
“哦?”刘建锋嘴角一扯,“那他江陵谁来守?”
“自有水师留守。”
“水师?”刘建锋嗤笑一声,抓起一把泥沙撒向舆图,“柳先生,你当我刘建锋是三岁小儿?成汭的水师,连洞庭湖里的野鸭都追不上,还敢去打鄂州?他分明是想把保义军全引到江陵城下,好让咱们在岳州替他挡刀!”
柳彦卿脸色微变,却仍硬声道:“刘帅若不信,可遣细作查探。成帅已下令,三日内拆毁所有通往江陵的浮桥!”
刘建锋没接话,只默默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地上划出三条线:一条自岳州向北,直指洞庭湖西岸;一条自江陵向东,斜插湘阴;第三条,则绕过整个洞庭湖,隐没于南方群山之间。他用枯枝尖端点着第三条线尽头,那里标注着“潭州”二字。
“我听说,潭州刺史闵勖,前日刚刚斩了三个保义军派来的‘商队’。”他声音很轻,却像一块冰砸进水里,“那三个商队,领头的叫周良,是赵怀安的远房表侄。”
柳彦卿瞳孔骤然收缩。
刘建锋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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