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西山乱葬岗。他当时奉命押运军粮，归来时只看见新培的黄土堆，上面插着半截断簪——正是嫂子素日最爱的白玉簪。

    原来三百零七颗菩提子，还数着一个冤死的阿沅。

    “所以……”卢氏喘息着攀上他脖颈，唇瓣擦过他耳垂，吐气如焚，“三郎今日若真杀了我……倒算全了你大兄欠我的……三条命。”

    李匡筹再也支撑不住。他喉间爆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双手掐进她腰窝，将最后一点清明碾得粉碎。窗外槐树突然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无数蝉蜕空壳，在青砖地上砸出细碎声响，宛如千百具微型棺椁同时开盖。

    就在此时，内院月洞门外传来清脆童音：“阿娘！蝴蝶飞进您屋里啦！”

    李匡筹如遭电击，瞬间僵直。卢氏却将脸深深埋进他颈窝，肩膀无声耸动，不知是笑是泣。她左手悄然滑入自己襟口，在饱满胸脯上重重一按，右手却闪电般探入他裤腰，五指收拢如铁钳：“三郎……别停……让蝴蝶看看……它阿娘的魂儿……是怎么飞出来的……”

    那孩子果然追着彩蝶奔至门帘外，嫩生生的小手掀开半幅湘妃竹帘——

    帘内光影交错。紫檀案几上墨迹未干，狼毫斜插在墨池里，像一柄滴血的匕首。案几边缘垂落半幅藕荷色裙裾，裙摆洇开大片深色水痕，随着某种节奏微微起伏。更深处，两具汗津津的躯体正绞缠如藤蔓，男人脊背肌肉虬结如铁，女人丰臀高翘似满月，每一次沉落都震得案上铜镇纸嗡嗡作响。

    孩童歪着头看了片刻，忽然拍手笑道：“阿娘在教三叔跳舞吗？像胡旋舞那样转圈圈！”

    帘内骤然死寂。

    李匡筹猛地抬头，对上那双清澈见底的眼睛。孩子额角沁着细汗，手里攥着半片残破的蝴蝶翅膀，在斜射进来的光柱里，鳞粉熠熠生辉。

    卢氏却突然笑了。她缓缓松开钳制李匡筹的手，用尽最后力气将散乱发髻挽起，动作优雅得如同朝会前整冠。然后她轻轻推开李匡筹，俯身拾起地上那只赤金铃铛，塞进孩子掌心：“乖宝，拿去给妹妹玩。告诉妹妹，阿娘的铃铛……会唱歌。”

    孩子咯咯笑着跑开，铃铛声渐行渐远。

    卢氏这才扶着案几站直身体，任破碎的襦裙滑落肩头，露出大片雪肤与蜿蜒血痕。她从容整理衣襟，从妆奁取出一枚白玉簪，重新簪在鬓边，动作一丝不苟，仿佛方才那场风暴从未发生。待她转过身，脸上已不见半分潮红，唯余冰雪雕琢般的平静。

    “三郎。”她声音清越如初，“你方才……可听见檐角风铎响了几次？”

    李匡筹喉结上下滚动，却发不出声音。

    “三次。”卢氏指向窗外，“每次风铎响，便是我卢氏族中一位长辈咽气。昨夜亥时三刻，我祖父在范阳老宅辞世。灵柩明日抵蓟县。”

    她顿了顿，目光如刃：“你大兄今晨已下令，命我卢氏全族男丁即刻赴营州戍边——明面上是嘉奖我卢氏‘忠贞佐国’，实则……是削我卢氏根基。”

    李匡筹浑身血液骤然冻结。营州？那正是契丹耶律氏的大本营！大兄此举，分明是要将卢氏一族尽数推入虎口！

    “所以……”卢氏终于露出一丝惨淡笑意，“你方才替我讨回的，不只是三百零七颗菩提子，还有整个卢氏满门的性命。”

    她缓步走近，抬手拂去他肩头一缕散落的发丝，指尖冰凉：“三郎，你既已踏入这泥潭……便莫想独善其身了。幽州这盘棋，从来不是你大兄一人执子。”

    话音未落，庭院外忽闻急促脚步声，随即响起高思继冷硬的声音：“节帅有令！请三郎君速至节堂！吴藩使者已入牙城，点名要见三郎君！”

    李匡筹如梦初醒，慌忙系紧腰带。卢氏却已转身走向内室，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去吧。告诉那赵怀安……幽州的云锦，比他吴地的贵三倍。若想买，得用盐引换。”

    李匡筹踉跄出门，烈日当头，晒得他眼前发黑。他扶着廊柱喘息，指尖摸到颈后两道新鲜血痕——那是卢氏留下的印记，深可见骨。远处传来孩童追逐嬉闹声，混着蝉鸣，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他忽然想起草原上见过的契丹猎户。那些人捕狼从不用刀，只将活狼囚于木笼，日日喂食鲜肉，待其性子驯服，再于笼底铺满火油。某夜骤雨倾盆，猎户点燃笼底，火舌舔舐木条时，狼群在焦臭中疯狂扑咬同伴，直至只剩一头筋疲力尽的母狼，瞳孔里燃烧着永不熄灭的幽蓝鬼火。

    李匡筹抹了把脸，掌心全是汗与血的混合物。他挺直脊背，大步走向节堂。阳光刺得他眯起眼，恍惚间，那光晕里浮现出卢氏簪在鬓边的白玉簪——通体莹润，唯有一道细微裂纹，蜿蜒如蛇，直贯簪首。

    原来最锋利的刀，从来都藏在最温软的鞘中。

    节堂前石阶被晒得滚烫，李匡筹踏上去时，鞋底发出细微的吱呀声，像极了昨夜卢氏枕畔断裂的琵琶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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