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高仁厚就将麾下诸军半日攻取襄阳城外围阵地的捷报发往下游的武昌。
和麾下诸将一样,此时的他对攻取襄阳充满了信心,现在就等鄂州过来的水师和援军,就可彻底截断汉水,尔后再攻樊城,后围襄阳,大功告...
殿内鼓声渐歇,烛火摇曳如垂死的喘息。李匡威瘫坐在胡床边缘,赤着上身,汗珠混着酒渍在胸膛纵横流淌,像几道暗红的血痕。他忽然抬手一指,声音嘶哑却穿透喧闹:“裴使君——你听出这曲子叫什么名么?”
裴迪尚未开口,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卢颖却微微侧首,目光扫过殿中那些犹在晃动余韵的胡姬、那些歪斜的酒瓮、那些衣襟撕裂露出毛茸茸胸膛的武将,最后落回李匡威脸上,极轻地吐出四字:“《白狼谣》。”
李匡威咧嘴一笑,露出被酒色浸染发黄的牙齿:“对喽!白狼山下的歌!契丹人唱的,不是给朝廷听的,是唱给长生天听的!”他猛地拍了下大腿,“当年我爹带兵打到白狼山,抓回来三个契丹萨满,一个活活烤死,一个吊在蓟门楼头吹风七日,剩下一个……”他顿了顿,眯起眼,朝刘仁恭努了努下巴,“就交给了那时还是小校的刘窟头,让他学——学怎么用舌头当刀,用喉音杀人。”
刘仁恭正弯腰替旁边醉倒的高思继扶正案几,闻言手背一颤,铜壶里的残酒泼出一星,在毡毯上洇开深褐圆点,像干涸的血痂。
裴迪没应声,只将手中银杯缓缓翻转——杯底刻着细密云雷纹,纹路尽头,竟是一枚微不可察的“吴”字篆印。他指尖在那字上轻轻摩挲,似在确认某种隐秘契约的印记。这杯子,是他来前,吴王亲手所赐,说:“幽州无礼,尔以礼待之;幽州多诈,尔以诚诱之;幽州嗜血,尔便先饮一杯血酒。”他当时不解,此刻却明白了:所谓血酒,并非真要割腕歃盟,而是以清醒为刃,剖开这满殿癫狂的皮囊,直抵其下搏动的脉搏。
叶常忽而离席,不声不响踱至殿角乐师旁。那老乐师正揉着发麻的手指,见他走近,下意识缩了缩脖子。叶常却未斥责,只从袖中取出一枚青玉镇纸——通体温润,雕作卧螭状,螭口衔一粒朱砂丸,莹莹泛光。他将玉镇纸搁在琵琶弦柱旁,又取下自己腰间一枚铜铃,轻轻系在琴颈穗子上。动作极缓,却让整个角落倏然静了一瞬。
老乐师怔住,盯着那铜铃半晌,忽然哆嗦着拨动一根弦。一声清越泛音破空而出,如冰裂泉涌,竟压住了方才所有粗粝鼓点。接着他左手按弦,右手轮指,一串急促如马蹄踏雪的泛音自低至高滚过,刹那间,殿中哄笑戛然而止。几个刚扯开衣襟的武将僵在原地,连李匡威也歪着头,醉眼迷蒙地望来。
那老乐师闭目,手指越拨越快,琵琶声骤然一转,化作凄厉长啸,仿佛朔风卷过白狼山断崖,裹挟着冻毙牧人的呜咽与雪崩轰鸣。胡姬们脸色发白,有人下意识捂住耳朵。薛突厥却猛地站起,一把撕开自己右臂袍袖——臂上赫然刺着一头龇牙狼首,皮肉翻卷处,新疤叠旧疤,深浅不一。他盯着琵琶声起处,喉结上下滚动,竟似在应和那啸音。
裴迪心头微震。他认得这调子——不是《白狼谣》,而是吴地失传百年的《北征引》。此曲本为安史之乱时江淮义军所作,专以琵琶摹写塞外风沙铁骑,后因曲辞太烈,被德宗诏令焚谱。眼前这老乐师,竟能凭记忆复现其骨相?他不动声色侧身,借着烛影掩护,目光如钩扫过乐师身后——那里立着个捧羯鼓的少年,约莫十五六岁,眉骨高耸,眼神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该有的。少年察觉视线,抬眸迎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一牵,随即垂目,手指却已悄然搭上鼓槌。
就在此时,殿外忽传来三声短促梆响,紧接着是整齐划一的甲胄铿锵声,由远及近,如铁流漫过青砖。喧闹的殿内霎时一静,连醉倒的高思继都睁开了眼,手已按上腰间横刀。
李匡威却毫不意外,甚至嗤笑一声:“呵……来了。”他招招手,一名亲兵立刻捧上一只黑漆木匣。李匡威掀开盖子,里面静静躺着三枚铜牌,每枚皆铸成狼首形状,狼眼嵌着两粒幽绿松石。他随手抛给刘仁恭一枚,又丢给张行简一枚,最后一枚在掌心掂了掂,掷向裴迪。
裴迪稳稳接住。铜牌入手冰凉沉重,狼吻处刻着蝇头小楷:“永昌元年,幽州牙军左厢第一营。”
“永昌?”叶常低声道,“那是武后篡唐时的年号……这牌子怕有百多年了。”
“错。”李匡威大笑,声震梁尘,“是永昌三年冬,我卢龙军随神策军讨平淄青李纳叛乱,缴获的叛军信物!后来我爹把这牌子熔了重铸,说‘永昌’二字吉利——永者,长存;昌者,盛也!今日给你,便是告诉你,吴藩若守约,这牌子上的狼,便永远替你们咬住南来的粮船、北去的商队!”他指着铜牌背面,“再看后面。”
裴迪翻转铜牌。背面无字,唯有一道深深凹痕,呈弧形,似被利器反复刮削过。他指尖抚过那凹痕,触感粗粝如砂纸——这不是铸造留下的,是百年间无数手掌摩挲、刀鞘磕碰、汗水浸蚀才形成的沟壑。
“这是……”裴迪抬眼。
“是前任节度使张仲武的拇指印。”李匡威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种近乎虔敬的沙哑,“他临终前,用这枚牌子压住自己的遗表,说‘此印所至,幽燕铁壁’。后来每任节帅接印,都要用拇指狠狠碾过这道痕,让血渗进去——”他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一滴暗红血珠顺着虎口蜿蜒而下,滴在铜牌狼首之上,竟似活物般缓缓渗入那道百年凹痕,“看见没?血进去了。这牌子,认血,不认人。”
殿内死寂。连那些胡姬都屏住了呼吸,唯有烛火噼啪作响。裴迪凝视着那滴血,仿佛看见一百二十年前那个雪夜,白发苍苍的张仲武伏在病榻上,用尽最后气力将铜牌按进奏疏墨迹未干的“臣死不瞑目”五字之间。血渗入纸,也渗入铜,更渗入此后每一任握牌者的骨髓。
“节帅……”裴迪声音微哑,却字字清晰,“这牌子,吴藩收下了。但有一事,需明言于前。”
李匡威挑眉:“讲。”
“吴藩商人驻军粮城榷场,可设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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