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仓,就先等到了契丹人的马蹄。他们逃进山里,啃树皮,吃观音土……活下来的,骨头都轻了三斤。这账,记在哪本册子上?”
巷子里静得只剩下晚风拂过槐叶的沙沙声。一只归巢的鸟掠过檐角,翅尖划破最后一缕天光。
裴迪没有回答。他只是将那本《实录》抱得更紧了些,粗糙的纸边硌着掌心,带着一种近乎疼痛的真实感。他忽然想起在军粮城码头看到的那些老人、妇孺,在田埂上佝偻如弓的脊背;想起路上那些空荡的村庄,风干的人头下,泥土里钻出的野草,绿得刺眼。
这幽州,是天下最强的藩镇,铁骑所向,塞外诸部俯首;这幽州,也是天下最沉的负担,六万雄兵的甲胄之下,是无数被碾进泥土的枯骨与无声的叹息。
翌日辰时,天光初亮。裴迪与叶常身着正式使服,由刘仁恭亲自引路,穿过蓟县城内一条条肃穆的街巷。街旁坊墙之上,新刷的榜文尚未干透,墨迹淋漓,写着“严查妖言”、“禁聚众议政”、“凡流民入境,须即报里正”,字字如钩,悬在晨风里。偶尔有巡逻的牙兵走过,铁甲铿锵,目光如鹰隼扫过街面,百姓皆垂首避让,连咳嗽声都压得极低。
节度使府巍峨如山,朱漆大门敞开,门楣上“卢龙军节度使府”七个鎏金大字在朝阳下灼灼生辉。门前广场上,两列牙兵持戟而立,甲胄鲜明,腰杆挺得如同标枪,连呼吸声都整齐划一。空气凝滞,唯有旗杆上那面巨大的“卢龙”黑纛,在风中猎猎作响,发出沉闷的鼓点般的声响。
刘仁恭在府门阶下止步,肃容道:“节帅已在正堂候驾。请。”
裴迪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踏上那七级汉白玉台阶。每一步落下,脚下石阶都传来一种沉甸甸的回响,仿佛踏在幽州大地的心跳之上。
正堂之内,光线幽深。高阔的厅堂穹顶极高,几缕天光自侧窗斜射而入,光柱中浮尘缓缓旋转。堂上并无屏风,唯有一座宽大的紫檀木长案,案后端坐一人。
李匡威。
他并未穿簇新的节度使公服,而是一袭玄色窄袖胡服,腰束革带,佩一柄无鞘横刀。身形魁梧如铁塔,肩阔背厚,坐在那里,便如一座沉默的山岳,将整个正堂的气场牢牢压住。他的脸庞棱角分明,肤色是常年经风历雨的古铜色,下颌线坚毅如刀削,眉骨高耸,一双眼睛却异常沉静,深邃如古井,此刻正静静落在裴迪身上,目光里没有倨傲,没有审视,只有一种穿透皮囊、直抵骨髓的平静。
堂内侍立的幕僚、武将,竟无一人敢出声。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裴迪趋前数步,在距长案三丈之处停下,双手高举过顶,呈上一份素帛卷轴——那是吴王赵怀安亲笔所书的国书。叶常则捧上一个紫檀木匣,匣盖开启,内中并非金银,而是一叠薄如蝉翼、纹理细密的雪白纸张,每一张纸上,都印着一枚清晰的水印:一朵含苞待放的莲花。
“吴王殿下敬问卢龙节帅安。闻节帅威震北疆,契丹屏息,河东丧胆,诚天下柱石!今遣臣等奉国书并‘澄心堂纸’百张为仪,愿通好修睦,共图富庶。”裴迪的声音清朗,字字清晰,在空旷的正堂里激起微弱的回音。
李匡威的目光在国书上停留一瞬,随即移开,落在那匣澄心堂纸上。他伸出右手,那是一只布满厚茧、指节粗大的手,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墨痕与一点淡淡的、类似铁锈的暗红。他并未去碰那纸,只用指尖在长案上轻轻叩了三下。
笃、笃、笃。
三声之后,他开口了。声音并不洪亮,却像两块生铁在缓慢摩擦,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穿透力:
“赵怀安……是个聪明人。”
他顿了顿,目光终于抬起,越过那叠澄心堂纸,直直钉在裴迪脸上:“他派你们来,不是为了送纸,也不是为了修睦。”
“他是想看看,”李匡威的嘴角,极其细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那绝非笑容,而是一种猛兽在确认猎物位置时,獠牙无意间露出的弧度,“这头河北饿虎,到底……还剩几颗牙。”
堂内死寂。连那面猎猎作响的黑纛,仿佛也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裴迪的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了一下。他维持着高举国书的姿态,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却感到一股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这头虎,比他预想的,更清醒,也更危险。
就在此时,正堂侧门处,忽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几乎被忽略的窸窣声。
裴迪眼角余光瞥见,一个梳着双鬟的小婢女,正悄悄掀开珠帘一角,探进半个身子。她脸色苍白,嘴唇微微哆嗦着,手中紧紧攥着一封火漆封缄的信笺,目光惊惶地在堂内扫视,最终,死死锁定了李匡威。
那封信,火漆印是暗红色的,形状却并非寻常的方形或圆形,而是一枚扭曲的、正在挣扎的蛇形。
李匡威的目光,只在那婢女身上停留了半瞬。他并未发怒,也未呵斥,只是极轻微地,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眉头。
就在这一蹙眉的刹那,裴迪敏锐地捕捉到,这位幽州节帅搭在长案边缘的左手,五根手指,极其缓慢地、一根接一根地,蜷缩了起来。
像毒蛇,缓缓收拢了它冰冷的鳞片。
正堂内那凝固的空气,仿佛被这细微的动作,撕开了一道看不见的裂口。
裴迪高举的手臂,依旧稳如磐石。但他知道,真正的硬仗,此刻,才刚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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