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未散，血光已染红了万山的山道。

    薛奉进带着三百余名甲士，沿着山道向上猛冲。

    他身边，除了持矛握刀的武士之外，还有七八十个腰间挎着角弓的精锐弓手，这些人都是僰人中的猎手，自幼在山林中射猎...

    夕阳熔金，将蓟县城墙染成一片沉郁的赭红。城门洞开，两列披甲武士持槊而立，铁甲在余晖下泛着冷硬的光。裴迪策马缓行，目光掠过城门内两侧高悬的铜鼓——鼓面蒙皮已泛灰，鼓槌斜插在鼓架上，仿佛久未击响，却又分明透着一种蓄势待发的肃杀。他身后，叶常勒缰而行，手按腰间刀柄，指节微微发白。六十人的使团队伍静默如铁，唯有马蹄踏在青石板上的钝响，一声声叩向幽州腹心。

    城内街衢宽阔，却远不如江南市镇那般喧闹。坊墙高耸，朱门紧闭，偶有妇人探头张望，见是外藩衣冠，又迅疾缩回，只余门环轻颤。街角几处茶肆，帘子半卷，里面人影稀落，小二倚在门框上打盹，茶汤早已凉透。空气里飘着一股若有似无的陈年铁锈味，混着新割麦秆的微腥，还有一丝极淡、却挥之不去的药香——那是蓟县医署煎药炉日日不熄的烟火气。

    刘仁恭并未引他们直赴节帅府，而是绕行至西市尽头一处僻静坊巷。巷口竖着一块褪色木牌，上书“归义坊”三字，墨迹斑驳。坊内屋舍低矮，青瓦覆顶，墙皮剥落处露出底下黄泥与碎陶片混夯的旧痕。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树影下，几个孩童赤脚追逐一只破皮球，笑声清脆，却不敢高声，每每笑到一半便戛然而止，怯怯望向巷子深处。

    “裴使君，叶副使，”刘仁恭翻身下马，声音压得极低，“节帅体恤远来辛苦，特命尔等暂居此处。此坊专纳南来商旅，清净，亦……安稳。”

    裴迪跳下马背，掸了掸袍角尘土，目光扫过坊内：每户人家门前都钉着一方小小的铜牌，刻着“保义”二字，铜色崭新，在暮色里幽幽反光。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牵：“刘都押费心。只是这‘归义’之名，倒让在下想起一句古话——‘归义者，非归其义，乃归其利耳’。”

    刘仁恭哈哈一笑，朗声道：“裴使君果真博学！不过咱们节帅可不讲虚的。利？只要吴王殿下拿得出，幽州就接得住！”他拍拍裴迪肩头，力道十足，“今夜歇息好，明日辰时，节帅在节度使府正堂召见。莫迟了。”

    话音未落，巷子深处忽传来一阵急促而细碎的脚步声。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从一扇半开的柴门里奔出，怀里紧紧搂着一只豁了口的粗陶碗，碗沿还沾着几点暗褐色的药渣。他跑得极快，额上沁汗，却在瞥见巷口众人时猛地刹住，小脸煞白，抱着碗的手指关节捏得发青，一双眼睛惊惶地扫过刘仁恭，最后死死盯住裴迪胸前那枚以银丝盘绕、嵌着半枚青玉的吴藩使节腰牌——那玉质温润，色泽清冽，与这幽州城里的灰败截然不同。

    刘仁恭皱眉：“阿棘，作甚？”

    少年喉结滚动，没应声，只飞快地朝裴迪深深一揖，动作笨拙却极用力，额头几乎要触到青砖地面。然后他转身便跑，瘦小的身影瞬间没入槐树浓荫，唯余碗中残药晃荡，几滴苦汁溅落在尘土里。

    “这孩子……”叶常低声问。

    刘仁恭神色稍缓，语气里竟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前年契丹寇檀州，他爹娘……都没了。如今跟着他叔父，在医署熬药。性子闷，见生人怕。”

    裴迪没再追问，只默默望着少年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道：“他方才看的，不是我，是这块牌子。”

    刘仁恭一怔。

    “他认得这玉。”裴迪抬起手，指尖轻轻拂过腰牌上那枚青玉，“江南青玉，产自宜兴山阴，匠人取其‘清’‘宁’二意，专为使节制器。三年前，吴王遣使北上，携玉版诏书一道，诏抚流民。想必，那诏书也曾递到檀州。”

    刘仁恭脸上那点轻松彻底消失了。他沉默片刻，忽然抬手，重重拍了下自己脑门：“哎哟！险些忘了正事！”他转身朝随从喝道，“快！把节帅赐下的‘迎宾礼’抬进来！”

    两个健仆抬着一只沉甸甸的榆木箱进来，箱盖掀开，里面并非想象中的锦缎金银，而是一摞摞码得整整齐齐的纸册。纸色微黄，边缘略毛，却是上等麻纸所造，墨字清晰，力透纸背。

    “这是？”叶常疑惑。

    “节帅亲笔批阅的《幽州屯田实录》副本。”刘仁恭指着最上面一本，封皮上赫然是李匡威遒劲有力的朱砂批注，“自光启元年至今，各州屯田亩数、粮产、折耗、军需支应，一笔一划，清清楚楚。节帅说，吴王殿下既欲商谈海运互市，总得先晓得咱们家底厚薄，才好开价。”

    裴迪心中一震，面上却不动声色，只伸手接过最上面一本。指尖触到纸页，竟觉一丝微潮——这纸，竟是新近晒干的。他翻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数字，最终停在一行小楷朱批上：“……瀛州乐寿屯，去岁旱蝗，减产四成。然士卒未减一餐，民粮仍供三成。查，仓吏张五匿粮三千石于私窖，已械送蓟县狱。另拨义仓粟五百石，赈乐寿饥民。”

    字字如刀，刻在纸上，也刻进人心。

    “节帅……果然明察秋毫。”裴迪合上册子，声音平静无波。

    刘仁恭却摇摇头，目光投向远处渐次亮起的几点灯火：“明察？节帅日夜伏案，批的就是这些。可这册子上写的，是去年的乐寿。今年的乐寿在哪里？谁晓得？节帅能查出张五，却查不出今年乐寿的蝗虫，是从哪片荒地里爬出来的。”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裴使君，您说的那块玉，诏书到了檀州。可檀州的流民，没等到官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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