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三十日，辰时三刻，江陵城北门外，大军云集。

    在获得了鄂州的又一批补给和人员后，此时高仁厚麾下军团有四万主力，加上五万厢军民夫，对外可号称十万大军，可以说是保义军对外最大规模的军团。

    现...

    殿外暮色渐浓，宫灯一盏盏次第亮起，晕黄光晕在青砖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赵怀安未起身，只将手中茶盏搁回紫檀小几，盏底与木纹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响，却如石坠深潭，在众人耳中激起余震。他目光扫过阶下诸人——王进垂手立得笔直，肩线绷紧如弓弦；高仁厚虽已退回原位，可指尖仍无意识捻着腰间革带铜扣，指节泛白；郭琪抱臂而立，嘴角微扬，似笑非笑，一双眼睛却在暗处灼灼发亮；周德兴与张歹对视一眼，又各自垂眸，仿佛方才那番激辩不过拂面微风；而张龟年静立如松，袍袖垂落，姿态恭谨，唯眉宇间一丝难以察觉的笃定，如春水之下潜行的暗流。

    赵怀安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沉实：“张右丞，你方才说‘不可信不等于不可用’，这话，我记下了。”他顿了顿，目光转向王铎，“老王，你说三藩皆不可为友，这话也对。可你漏了一条——乱世之交，何曾有恒久之友？只有恒久之利。今日可为敌者，明日或成掎角；今朝誓不两立者，后日或共饮一杯酒。所谓朋友，不过是利之所聚、势之所趋罢了。”

    王铎喉头微动，欲言又止，终是拱手：“大王明鉴。”

    赵怀安颔首，复又看向张龟年：“既决意浮海通幽州，人选须慎之又慎。此人须通晓胡俗，能辨契丹语、奚语之粗浅辞令；须知兵事，能于谈笑间察李匡威军容虚实；更须胆气过人，不惧风涛，不怯刀锋。幽州牙帐素来桀骜，李匡威本人更是生啖鹿肉、醉斩马首的性子，若派个只会引经据典的文士去，怕是连辕门都进不得，便被牙兵拖出去喂了狼狗。”

    话音未落，阶下一人忽越众而出，甲胄铿然作响。却是左军都督府长史柳元贞。此人四十许岁，面皮微黑，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乍看可怖，细观却见疤痕边缘平滑，显是刀伤愈后多年，早已结痂生肉，反衬得一双眼睛亮如寒星。他单膝跪地，抱拳朗声道：“大王，臣愿往！”

    满殿皆惊。

    王进侧目，眼中掠过一丝诧异——柳元贞是高仁厚一手提拔的亲信，素以缜密持重闻名，向来只理军政实务，从未涉足外交机要。高仁厚亦微微一怔，随即目光沉凝，竟未阻拦。

    柳元贞不待众人反应，径直道：“臣少时随父徙居营州，十岁即混迹市井，贩马、榷盐、译胡语，十三岁入幽州军为书吏，亲见李全忠抚契丹诸部，亦目睹李匡威初掌兵权时校场斩将立威。臣在幽州十年，识得三百余牙兵姓名，知其族属、嗜好、恩怨。去年冬，臣奉命整饬海州港务，亲督三艘新造楼船试航，自海州至登州，再抵莱州，风浪数度折桅，臣皆立于船首未退半步。此番若遣使幽州，臣请携海图、战船图样、新铸火药箭二十匣、百炼钢甲五十副为礼；更请大王允臣带亲兵二十人，皆善泅、能射、通胡语者，以备不测。”

    他顿了顿，抬头直视赵怀安：“李匡威非畏威者，亦非慕德者。他所求者，唯实利二字。臣愿为大王执鞭前驱，以利诱之，以势压之，以诚动之——若不成，臣自刎于幽州城下，以全大王清名。”

    殿内一时寂然。烛火噼啪轻爆，映得柳元贞额角汗珠晶莹。

    赵怀安久久未语，只凝视着他脸上那道旧疤，仿佛在端详一段被岁月磨砺过的铁。良久，他缓缓起身，自案头取过一方沉甸甸的紫檀印匣，掀开盖子，取出一枚螭纽银印，印面镌刻“保义军节度行军司马”八字，朱砂尚未干透，殷红如血。

    他缓步走下丹陛，停在柳元贞面前，亲手将印匣递过去：“此印，本拟授与新任行军司马。今暂付与你。此去幽州，不设正使副使，唯你一人主事。遇事不必事事请命，临机专断，便宜行事。凡所议定，皆为我保义军国策。”

    柳元贞双手捧匣，额头重重叩于金砖：“臣，必不负大王所托！”

    赵怀安扶起他，忽又低声道：“元贞，你脸上这道疤……是当年在营州被谁所伤？”

    柳元贞身形微滞，随即平静道：“是李匡威麾下一名契丹千夫长，姓耶律，名阿保机。当年臣替李全忠送信至其牙帐，他嫌臣汉人装束不敬，挥刀削来。臣躲得快，只伤了脸，却记住了他刀法里那一股子草原狼的狠劲儿。”

    赵怀安眸光一闪，竟无声笑了：“阿保机……好名字。记住他。此去，若见此人，替我问他一句——狼群逐鹿，可愿分我半只后腿？”

    柳元贞心头一震，垂首应诺，脊背却悄然挺直如剑。

    此时，一直沉默的高仁厚忽上前一步，解下腰间佩刀，双手捧至柳元贞面前：“此刀，乃当年大王赐我，取庐山精铁，匠人锻打七七四十九日而成。刀身隐有云纹，刃口吹毛断发。今赠与元贞兄，愿此刀护你穿风破浪，直抵蓟门。”

    柳元贞肃然接过，横刀于胸，郑重一揖。

    王进亦踏前半步，从贴身内袋取出一卷薄册，封皮素绢，墨书《幽州兵马粮秣实录》六字：“此册，是我中军都督府三年来暗中辑录。李匡威吞并沧州后，新募兵丁八千，其中契丹、奚人占其六成，然粮秣供给不足，月支仅及幽州镇兵七成。其军械库中，强弩三千具，然弦多陈腐；马铠二百领，皆为旧式，不堪野战冲阵。此册末页，有李匡威近半年密令调拨粮草之去向——半数运往辽西营州，显是图谋渤海。元贞兄若以此为凭，当可窥其北顾之急。”

    柳元贞双手接过，指尖触到册页微潮，显是刚誊抄不久。他抬眼，与王进目光相接，彼此颔首，无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