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多言。
张龟年亦上前,自袖中取出一枚黄铜令牌,牌面铸双鱼衔环,背面阴刻“渤海水驿”四字:“此乃海州、登州、莱州三处水驿密钥,持此牌,可调用各驿快船三艘,昼夜不息,直抵幽州卢龙港。另附密信一封,已封蜡,着元贞兄面呈李匡威——信中所言,非我保义军之求,乃幽州之需。”
柳元贞郑重收妥,再拜。
赵怀安静静看着这一幕,心中块垒竟似悄然松动。他忽然明白,自己并非孤身立于这勤政殿上。王进与高仁厚虽战略相左,然危难当前,竟无半分私怨龃龉;张龟年老成谋国,却肯以幽州为棋,布下奇局;而柳元贞一介文吏,竟敢以性命搏此险局——这方寸殿宇之内,早已不是山头林立,而是筋骨相连。
他转身踱回御座,却不落座,只负手立于丹陛之上,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面孔:“诸位,中原大战或荆襄之役,终究是战于疆场。而今日所议,却是战于人心。幽州一纸盟约,若成,则魏博不敢南下,河东不敢轻动,李茂贞、王建亦知我保义军非孤立无援。此盟若立,非为苟且偷安,实为蓄势待时——待我军水师纵横江淮,待我军工坊日出百甲,待我屯田军垦熟三万顷良田!”
他声音渐沉,却愈发铿锵:“天下大势,从来不是等来的。是杀出来的,是熬出来的,是算出来的,更是赌出来的!今日我们赌李匡威之野心,赌他缺马、缺粮、缺一个南方强援;赌他自己也知,若幽州独抗魏博三藩,终将力竭。此赌若赢,我保义军得战马万匹,得北境屏障,得十年喘息;此赌若输……”
赵怀安顿住,目光扫过众人,最终落在柳元贞身上:“……便由元贞一人担之。然我赵怀安在此立誓:若幽州事败,非元贞之罪,乃我赵某用人不明、谋略不周!届时,我当亲赴幽州,跪于李匡威马前,以身为质,换我将士平安归国!”
满殿文武,齐齐俯首,声如雷震:“愿随大王,死战不退!”
夜已深,勤政殿外骤起一阵疾风,卷起廊下数盏宫灯,火苗狂舞,光影摇曳如战旗猎猎。风过处,檐角铁马叮当不绝,恍若千军万马踏霜而至。
赵怀安终于落座,端起冷茶一饮而尽,茶水微涩,却咽得干脆利落。他看向张龟年:“老张,温州事功学派那两位先生,明日就启程。你替我拟个帖,就说——赵某不问他们讲不讲仁义,只问他们能不能算清楚一匹战马养一年要耗多少粟米,一具火药箭造出来要花多少工时,一支水师养活三万将士一年又要征多少海税。”
张龟年躬身应诺,嘴角却难得浮起一丝笑意。
王铎忽又上前,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纸册,双手呈上:“大王,这是臣昨夜亲录的《东南十二州钱粮出入总册》,其中单列海贸一项,自去岁十月至今,温州、明州、泉州三港,共纳商税五百二十七万贯零八千文。另,臣已命户曹加急勘核,若明年扩建军器监、增建水师营,所需钱粮,皆可自海税盈余中支取,不扰州县民赋。”
赵怀安翻开册子,指尖划过密密麻麻的数字,忽而抬头,目光澄澈:“老王,你这册子,比那些空谈仁义的奏疏,值十万贯。”
王铎老脸一热,忙道:“臣……臣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这就对了。”赵怀安合上册子,轻轻搁在案头,“天下大事,不在庙堂高论,而在账本细目;不在豪言壮语,而在每日炊烟。明日一早,你与张龟年同去户曹,把这册子摊开,一条条,一桩桩,算给新来的温州先生们听。让他们看看,什么叫‘事功’。”
殿内众人闻之,皆露会心之色。高仁厚悄然松开一直攥紧的拳头,指腹摩挲着革带铜扣,那点微凉的金属触感,竟如卸下千斤重担。
此时,内侍悄然入殿,禀道:“大王,海州急报,新造‘破浪’号楼船,已于今晨下水试航,船身长三十丈,载兵五百,可携火炮六门,逆风亦能日行二百里。”
赵怀安霍然起身,大步走向殿门。众人紧随其后。推开殿门,但见东方天际已透出一抹鱼肚白,灰蓝夜幕正被无声撕开,熹微晨光如金线般刺破云层,泼洒在巍峨宫阙之上,琉璃瓦顶霎时流光溢彩,仿佛熔金倾泻。
赵怀安立于丹陛之巅,迎着那缕初升之光,衣袂翻飞。他身后,是王进、高仁厚、郭琪、张龟年、柳元贞……是保义军最坚硬的脊梁。
远处,金陵城轮廓在晨雾中渐渐清晰,秦淮河水波粼粼,舟楫往来如织;更远处,长江浩荡东去,帆影点点,直没天际。
他没有说话,只将右手缓缓抬起,指向东方——那里,是大海的方向,是幽州的方向,是无数未知却必须奔赴的方向。
风起,旗展。
勤政殿前那面巨大的玄色战旗,上绣“保义”二字,此刻猎猎作响,如龙吟九霄。
而就在同一时刻,海州港外,一艘巨舰正劈开晨雾,犁出雪白浪痕,船首撞角直指北方——那里,燕山苍茫,渤海浩渺,蓟门雄峙,正等待一场改变天下格局的远航。
柳元贞独立船头,左手紧握高仁厚所赠宝刀,右手按在王进所赠册卷之上。海风鼓荡他的袍袖,吹得他鬓发纷飞。他仰首望去,朝阳跃出海平线,万道金光刺破云层,尽数倾注于他脚下这艘新造巨舰之上,舰身黝黑,却泛起一层流动的、青铜般的冷硬光泽。
他忽然想起少年时在营州城头,也曾这样看过朝阳。那时他以为,太阳升起,便是一天开始;如今才懂,太阳升起,是无数人彻夜未眠、无数双手不停锻造、无数颗心同时搏动之后,才终于迎来的——第一缕光。
光在前方,路在脚下,而人,已在途中。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