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存从幕府离开后,回到自己的营地时,已经是戌时三刻。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牙兵,大步走入帐中。
帐内,陈诚正坐在角落里,面前正放着一叠胡饼,他就在那慢条斯理地吃着,显然心事重重。
...
殿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眉宇间皆笼着一层沉郁青影。张龟年话音落下,满座无声,唯余铜壶滴漏声“嗒、嗒”敲在人心上。窗外风过檐角,卷起几片未扫尽的喜庆红纸,簌簌撞在勤政殿朱漆门扇上,像一声声微不可闻的叩问。
赵怀安负手立于舆图之前,指尖缓缓划过渭水北岸——沙苑所在之地,继而向西,停驻于长安城标。那一点朱砂点就的圆圈,如今已非地理坐标,而是悬于诸人心头的一柄利刃,寒光凛凛,锋刃朝东。
“张相所言,句句入骨。”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如金石坠地,“然则‘西进东守’四字,看似稳妥,实则暗藏杀机。”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王铎、张龟年、吴玄章三人,“诸位可曾想过,朱温若真占了长安,得了天子,他第一道诏书,会下给谁?”
王铎抚须,眸光一凝:“必是宣慰江淮。”
“不。”赵怀安摇头,指尖倏然移至淮南节度使杨行密名下,“他会先下诏,削杨行密职,夺其淮南节度使之衔,改授‘东南安抚使’,虚衔高位,明升暗贬。再以天子名义,敕令我保义军‘协理江淮军务’——表面是托付,实则将我置于杨行密对立之绝境。”
张龟年颔首:“大王明察。此乃借刀杀人,一石二鸟。若我拒命,便是抗旨不遵;若应命,杨行密岂肯坐视藩镇被蚕食?必与我兵戎相见。而朱温坐拥长安,观我两虎相斗,待我疲敝,再出关东下,一举收渔利。”
“正是如此。”赵怀安踱回案前,袍袖拂过紫檀案角,发出沉闷轻响,“所以,我们不能等他诏书下来,才去应对。诏书未至,战局已启。”
他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劈开殿中沉滞空气:“传我令——即刻起,暂停荆襄攻略三月。”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周德兴霍然起身:“大王!陈州赵犨、蔡州秦宗权残部尚在颍水一线游荡,若缓攻荆襄,恐其喘息复起,再成心腹大患!”
“心腹大患?”赵怀安冷笑一声,抬手按住案上一方青玉镇纸,指节泛白,“陈蔡流寇,癣疥之疾;朱温坐镇长安,才是穿心之矢。癣疥可刮,穿心之矢若入,便再无刮之机会。”
他环视众人,语速渐沉,字字如锤:“故,三月之内,我军不取一城,不拔一寨。所有精锐,尽数调往泗州、宿州、寿州一线,沿汴水、睢水、涡水布防。令高仁厚率左军两万,驻泗州;王进率右军三万,屯寿州;周德兴率中军一万五千,扼宿州要冲。另,命郭从云领水师八千,昼夜巡弋淮泗交汇处,凡有汴水舟楫西来,不论商旅军船,一律扣留盘查,只准放行粮秣,禁运甲胄、弓弩、箭簇、火药。”
“火药?”张歹皱眉,“这……可是四郎君新婚贺礼里用的那物?”
“正是。”赵怀安点头,神色肃然,“鞭炮虽为贺仪,其质却是硝磺硫炭之合。若朱温得此术,以长安西市作坊之盛,百日之内,便可炼出万斤火药。火药配以床弩、投石,可破坚城;火药填入铁筒,可喷焰伤人;火药裹于球中,可炸营毁寨——此非奇技淫巧,实为改易战阵之利器。我既已亮其锋芒,便绝不能让此锋,反噬己身。”
殿内霎时寂静。众人皆知,那日婚宴上隆隆作响、震耳欲聋的鞭炮,原非戏耍,竟是赵怀安埋下的一枚伏子——既试火药之威,亦测人心之向。如今,伏子已醒,而毒蛇正悄然游向巢穴。
吴玄章忽而低声道:“大王,若朱温果真遣人潜入江淮,窃取火药方子,怕是……难防。”
“难防?”赵怀安唇角微扬,竟带一丝冷峭笑意,“所以他派不来活人。”
他击掌三声。
殿门轻启,两名内侍抬入一只黑漆木匣,匣盖掀开,内中并无金银器皿,唯有一叠素笺,墨迹犹新。最上一张,赫然是《火药三品配比初稿》,其下数张,则为《硝石提纯十二法》《硫磺煅制七式》《木炭焙烧九候》——每一页边角,皆盖着朱红小印:“金陵工署·秘验·怀安亲勘”。
“此乃我命工署匠人所录之‘伪本’。”赵怀安指尖点着那叠纸,“真方早已封存于钟山军械监密库,由钟传亲信旧部轮值守卫,出入需三钥并启。而此伪本,字字似真,条条可验,唯独三处致命谬误:硝石过纯则爆烈难控,硫磺煅过则燃速骤减,木炭过焦则引火无力。若照此炼制,十次有九次炸炉,一次引燃,焰色灰白,声若闷雷,断无婚宴之威。”
王铎抚掌长叹:“妙!此计甚毒,却毒得其所。朱温若信之,徒耗钱粮,反损士气;若不信,其细作必疑心生隙,彼此猜忌,自乱阵脚。”
“还有一毒。”赵怀安目光转向郭琪,“郭将军,你率龙骧营五百精骑,即日起化整为零,混入淮南、宣歙、浙西诸州。但凡见有形迹可疑、擅绘地图、私购硝磺、夜探工坊者,不必擒拿,只需尾随——记下其落脚、接头、传递之人,一一密报。三月之内,我要朱温在江淮安插的暗桩,尽数浮出水面。”
郭琪抱拳:“末将领命!”
<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