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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时,一直静默的王进忽而开口:“大王,若朱温知我严防死守,索性不遣细作,转而联络杨行密,共谋我军呢?”
赵怀安尚未答,张龟年已笑着接道:“王将军多虑了。杨行密此人,外宽内忌,刚愎而多疑。朱温若遣使密约,他必疑其欲借刀杀人;若堂而皇之结盟,他又恐朝廷诏书一到,朱温反以‘协理江淮’之名,逼他交出兵权。他宁可独守淮南,也不愿与虎谋皮。况且……”
他微微一顿,声音压低:“前日,杨行密家眷自庐州移居扬州,途中遇‘山匪’劫掠,其幼子杨渥险些坠马。虽事后查明,匪首系楚州一泼皮,已被斩首示众。但那泼皮临刑前,曾狂笑三声,道:‘某不过替人试刀,刀钝否?’——此言,已由我密谍递至大王案前。”
满座悚然。
赵怀安面无表情,只缓缓将手中青玉镇纸翻转过来——背面阴刻二字:“卧薪”。
他并未解释,只将镇纸推至案角,任其静静躺在那叠伪本之上,仿佛一枚沉默的印玺。
殿内烛火猛地一跳,爆出两朵炽白灯花。
恰在此时,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是宫中豢养的白鹤,值此深夜,竟振翅而鸣。
赵怀安抬眼望向窗外,月华如练,遍洒宫垣。他忽然问道:“今夕何夕?”
张龟年怔了一瞬,随即答:“光启五年,三月二十一日,甲寅日。”
“不错。”赵怀安颔首,声音竟奇异地柔和下来,“今晨,四弟迎娶钟氏女;今夜,我等议定天下大势。同一日,嫁娶之喜与兴亡之忧,并肩而行,如阴阳两极,互根互生。”
他缓步走回主位,袍角拂过阶陛,声如古钟余韵:“诸君,乱世无花好月圆,却也正因无此幻梦,方显人之肝胆。朱温欲以长安为棋枰,布天下之局;我保义军,便以江淮为砥柱,立不倾之基。他走他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但若他偏要横刀拦路……”
他顿住,目光扫过每一张脸,最终落于舆图上那一点朱砂:
“那就让他看看,这独木桥下,不是流水,而是熔岩。”
殿内久久无声。唯有铜壶滴漏,依旧不紧不慢地敲着——
嗒。
嗒。
嗒。
仿佛时间本身,在等待一个答案。
而答案,已在每个人的血脉里奔涌。
此时,嘉礼堂后,那间被红烛映得如浸蜜糖的新房内,赵怀宝正笨拙地为钟艾解下最后一层绣金云纹的霞帔。丝绦缠绕,他手指僵硬,额角沁出细汗。钟艾垂眸看着他,忽然伸手,指尖轻轻拂过他腕上一道浅淡旧疤——那是少年时习武,被铁枪杆擦伤的痕迹。
“疼吗?”她问。
赵怀宝一愣,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白牙:“早就不疼了。倒是今日……”他挠挠头,耳根又红了,“倒是今日,心里一直咚咚跳,比当年第一次上阵还慌。”
钟艾抿唇,将手覆在他手背上,指尖微凉:“我也是。”
烛光温柔地漫过她鬓边一支未卸的累丝金凤钗,凤喙衔着一颗小小东珠,幽光流转。她抬眼,眸子里映着两簇跳跃的烛火,也映着赵怀宝有些傻气的笑。
“夫君,”她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你说,咱们的孩子,以后叫什么名字好?”
赵怀宝呆住,随即哈哈大笑,笑声爽朗,震得窗棂微颤。他一把将钟艾揽入怀中,下巴抵着她发顶,嗅着她发间清幽的兰麝香:“名字?这还用想?若生个儿子,就叫赵守正——守住正道,堂堂正正!若生个女儿……”
他顿了顿,望向窗外那轮皎洁明月,月华如水,静静流淌过金陵城千万家屋脊,也流淌过吴王宫巍峨的飞檐斗拱。
“就叫赵明漪。”他轻声道,“明月之明,涟漪之漪。愿她一生,如月皎洁,如水安宁。”
钟艾在他怀里,无声地笑了。她将脸贴紧他胸膛,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一下,又一下。
而就在他们相拥的这一刻,勤政殿内,赵怀安正亲手将一卷黄绫密诏,郑重放入一只紫檀木匣。匣盖阖拢,三把铜锁“咔哒”轻响,锁死了即将掀起的滔天巨浪。
殿外,东方天际,已透出极淡极淡的一线青白。
夜,快要过去了。
可黎明之前,总有一段最深的黑暗。
赵怀安伫立阶前,望着那抹微光,久久未动。
他知道,当这缕青白彻底撕裂夜幕,金陵城将不再只是喜庆的红绸与鞭炮的硝烟。
它将披上铁甲,握紧刀剑,成为整个南方最坚硬的盾,与最锋利的矛。
因为历史从不等待新婚燕尔。
它只认一种人——
在花好月圆时,已磨亮刀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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