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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六章 :愁城(第2页/共2页)

!兖州乃三藩粮秣重地,府库一焚,三藩士卒闻讯,必军心大乱,不战自溃!”

    “与此同时,我左军水师沿江而上,以火船夜袭汝州水寨,断其自洛阳转输之漕道!朱温若想驰援荆襄,唯有走陆路,经方城,过南阳——我军早于桐柏山中伏兵五千,专候其辎重队!”

    “此战,我军只需专注一事——打垮赵德諲!其余诸藩,不过是送上门来的补给与功劳!”

    他霍然收刀,刀鞘铿然入鞘,目光灼灼望向赵怀安:“大王!荆襄之战,胜算九成!因其不靠天时,不赖地利,只凭人和——赵德諲畏我,士卒厌战,地方离心,水寨虚设!而中原之战,哪怕王都督谋略通神,亦需朱温‘按图索骥’、需李茂贞‘如约而动’、需陈蔡二州‘稳如磐石’——此三者,皆系于他人之手!”

    “战者,当握己之长,击敌之短!我军之长,在长江,在水师,在经营多年之荆襄腹地!而非在汴州城下,与天下枭雄赌一个‘他一定会来’!”

    话音落处,勤政殿内,烛火仿佛都凝滞了一瞬。

    王进久久未语,只缓缓抬手,整了整胸前甲胄系带。那动作极慢,像在抚平一道无形的裂痕。他终是拱手,向高仁厚一礼,再转向赵怀安:“高都督所言,如醍醐灌顶。末将……思虑确有偏狭。”

    赵怀安却未立即回应。他踱至窗边,推开雕花木棂。夜风裹着初夏湿润的草木气涌进来,拂动他玄色袍角。窗外,吴王宫重重殿宇浸在月华里,远处长江隐隐传来夜航商船的梆子声,笃、笃、笃——缓慢,沉稳,亘古如斯。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老高,你可知,我为何始终未让你接掌中军都督府?”

    高仁厚一怔,随即单膝跪地:“末将愚钝。”

    “非是愚钝。”赵怀安望着江上一点渔火,目光幽深,“是因你心中,始终有一杆秤。秤的左边,是左军都督府两万儿郎的性命;右边,是我赵怀安的霸业宏图。而你,永远先掂量左边那杆秤。”

    他转过身,月光勾勒出他清峻的侧脸:“王进心中,也有秤。他的秤,左边是吴藩千秋基业,右边,是天下苍生免于朱温屠戮的劫数。所以他敢押上一切,搏那一丝破局之机。”

    “你们两个,都没错。”

    赵怀安走到殿中,目光缓缓扫过王铎、张龟年、吴玄章、高仁厚、王进、周德兴、郭琪、张歹、鲜于岳、刘知俊……一张张或沧桑、或锐利、或沉毅的脸。

    “但今日之局,非是选对错,是选时机。”

    他抬起手,指向舆图上长江与黄河之间那片广袤土地:“朱温已占长安,他需要时间消化。李克用新败于幽州,需休养生息。魏博、成德、易定三家,正忙着瓜分义昌军残余,无暇东顾。青兖三藩,临沂惨败,元气未复。”

    “而我们,刚刚吞并浙东、福建,江南财赋、舟船、盐铁,正源源汇入金陵。水师扩编至三万,神臂弩月产五百具,新式火油罐已试制成功——就在上月,镇江水营以二十艘火船,焚毁海寇战舰四十艘,无一损伤。”

    “此际,我军如满弓之箭,锋芒毕露,却尚未离弦。若此时强拉硬拽,去射那千里之外、云遮雾绕的汴州,箭或脱靶,弓或崩弦。”

    “但若射近在咫尺的荆襄……”

    赵怀安嘴角微扬,那笑意却未达眼底:“襄阳城头的旗帜,昨日已换成了白底黑虎——那是赵德諲为防我军水师,临时征召的‘白虎营’水卒。可据探报,这支营伍,连船桨都划不齐,更莫提火油罐如何引燃。”

    他踱回案前,指尖蘸了盏中冷茶,在紫檀案几上缓缓画出一道蜿蜒水线:“荆襄,是长江的咽喉。拿下它,我军水师便可逆流而上,直抵三峡;顺流而下,东吴旧地,尽在掌握。自此,江东、两淮、江西、荆襄,连成一片沃土,养兵五十万,亦绰绰有余。”

    “而中原……”他抬眸,目光如电,刺破殿内沉沉光影,“就让它再喧嚣半年。待我军水陆并进,拿下襄阳,江陵,再顺势西取夔州,彻底锁死长江上游。那时,朱温就算得了关中,也不过是困在秦岭、巴山之间的笼中虎!”

    他拍案而起,声如金石交击:“传令——”

    “左军都督府,即刻整军!四月十五日,水师出鄂州,陆师出黄州!目标——郢州!”

    “中军都督府,接管徐州防务,加固泗水防线,修缮彭城、下邳两座水寨,严防青兖三藩!”

    “右军都督府,调拨三千神臂弩手,携火油罐二百具,星夜驰援高都督!”

    “另,密遣使者,持我亲笔书信,赴西川!不必再绕道凤翔,直入成都!告诉王建——赵德諲若亡,荆襄所得钱粮,三成归西川!另赠蜀锦五千匹,蜀盐十万石,助其安定后方!”

    “至于凤翔……”赵怀安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笑意,“李茂贞此人,狡黠如狐,却也最爱实在好处。告诉他,只要他拖住朱温三个月,待我军拿下襄阳,便以江陵为界,荆襄以西,任其取之!”

    殿内诸将轰然应诺,甲叶铿锵。

    高仁厚重重叩首,额头触地之声沉闷有力。

    王进亦单膝跪倒,抱拳于胸,声音低沉而坚定:“末将,领命!”

    烛火跳跃,将众人身影投在墙壁上,如巨兽起伏。窗外,长江的流水声愈发清晰,浩荡,永不止息——它不争朝夕,却终将所有支流纳入怀抱,奔向大海。

    赵怀安负手立于殿心,玄袍如墨,背影挺拔如松。他不再看舆图,只凝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洗得澄澈的夜空。

    真正的战争,从来不在沙场之上。

    而在人心深处,在时光缝隙里,在无数个看似微小的选择交汇之处。

    他选了长江。

    因为长江知道,急流之下,自有深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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