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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五十二章 :瓜熟蒂落(第2页/共2页)

“熟地形”、“善抚俚人”等字样,其中竟有五人名字被朱笔圈出,旁注:“宜送金陵讲武堂习军法一年”;

    其三最是惊人——《赣南俚峒盟约草案》,分十七条,从“峒主世袭权保留”、“赋税三年免征”、“俚童入学官学”到“岭南商队经境,官府护送,抽厘三成”,条条务实,句句落地。

    卢光稠指尖划过那些朱批墨痕,仿佛能触到墨迹下尚未干透的体温与心跳。他猛地抬头:“司马,这是……你何时所制?”

    “自明公启程赴庐陵那日起。”谭全播平静道,“我知明公必降,更知吴王必用明公。但用人易,安土难。若只靠明公一人周旋,纵有千般忠心,也终将耗尽。唯有将虔州血脉织入吴藩肌理,使其割不断、扯不烂,明公与我等,方真能安枕。”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如钟鸣:“明公,你献的是印绶舆图,我献的,是赣南的根。这册子,明日我便递呈政务院。但第一份副本,请明公亲手交予大王。”

    卢光稠久久不语,唯见烛火在他眼中明明灭灭。窗外,更鼓敲过三响,梆声悠长,似自千年之前传来。

    次日清晨,吴王宫正殿。

    丹墀之下,文武分列。赵怀安端坐御座,未着冕旒,只一袭绛纱袍,腰束玉带,神情温和,却自有不可撼动的威仪。殿角香炉青烟袅袅,混着新斫松枝的清冽气息。

    卢光稠身着崭新绯色公服,腰悬银鱼袋,手捧锦匣,趋步至丹墀下,撩袍跪倒,额头触地:“臣卢光稠,奉虔州七县印绶、图册、户籍、及臣幕僚谭全播所撰《赣南治理策》一册,叩见大王!”

    殿内静得落针可闻。所有目光齐刷刷投来——有审视,有好奇,有不动声色的掂量。王铎、张龟年站在文官前列,神色肃穆;而刚刚风尘仆仆赶回金陵的高仁厚、王潮等人,则立于武将班末,目光灼灼。

    赵怀安并未立刻叫起,只示意内侍接过锦匣。待那册素绢本呈至御前,他亲自展开,只看了三页,便抬眸看向卢光稠,眼中掠过一丝真正的讶异,随即化为嘉许:“谭司马这份策论……比朕预想的,还要厚实。”

    他合上册子,轻轻叩了叩案几:“卢卿听旨。”

    卢光稠伏地,脊背绷紧。

    “朕敕:虔州刺史卢光稠,忠贞体国,识机明势,献土归诚,功在社稷。着加授银青光禄大夫,仍领虔州刺史,兼领江西转运副使,总辖赣南七县钱粮、驿传、山峒羁縻诸务。”

    “另,擢谭全播为江西观察判官,秩从四品,专理赣南俚峒事务,准其便宜行事,凡峒规、赋则、教化、刑狱,一应细则,悉依《赣南治理策》施行,三年为期,奏报朝廷。”

    “钦此。”

    卢光稠只觉一股热浪冲上头顶,眼前发黑,几乎要晕厥过去。银青光禄大夫是散阶最高荣衔之一,而江西转运副使,更是掌控整个赣南财赋命脉的实权职位!他颤抖着双手,重重叩首:“臣……臣万死难报陛下天恩!”

    赵怀安起身,缓步走下丹墀,亲手将卢光稠扶起。他的手宽厚而温热,掌心有常年握剑留下的薄茧:“卢卿不必谢朕。你谢的,该是这赣南七县的父老,是为你在桃树下彻夜谋划的谭司马,更是你心中那杆秤——称得出天下大势,也称得出黎庶轻重。”

    他目光扫过殿内群臣,声音朗朗:“朕今日立此例:凡能安一方、利万民、顺天时、应人和者,不论出身,不论先后,皆为我保义军柱石!卢卿,谭卿,你们不是降臣,是共治之臣。这江山,不是朕一人打下来的,是要你们,和朕一道,一砖一瓦,砌起来的。”

    殿内群臣轰然拜倒:“大王圣明!”

    卢光稠泪流满面,不能自已。他侧首望去,只见谭全播立于阶下,白须微颤,眼中亦有泪光闪烁,却挺直如松,朝他微微颔首——那眼神里没有得意,没有邀功,只有一种近乎悲悯的澄澈:明公,路,我们终于走对了。

    三日后,赵怀安婚典。

    秦淮河上画舫连缀如珠,两岸彩棚绵延十里,笙歌沸天。卢光稠携家眷坐于观礼台左首席,身旁是谭全播。台下,江西诸州刺史、福建王潮、湖南刘建锋、浙西钱镠遣使皆列席,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酒过三巡,赵怀安携新妇登台,举杯遥敬四方。卢光稠忽然起身,解下腰间银鱼袋,又自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铜铃——那是当年他在虔州乡间巡视时,一位老农所赠,铃声清越,曾伴他走过无数崎岖山径。

    他走到台前,将铜铃高高举起,面向万千宾朋,朗声道:“此铃,乃赣南一老农所赠。彼时乱兵过境,田畴荒芜,老农伏于沟渠之中,只求苟活。今日,我卢光稠以虔州七县之名,以此铃为证——自今而后,赣南山不崩,水不涸,民不流离,吏不横征!若违此誓,愿受天诛!”

    全场寂然。唯余铜铃在春风中发出一声清越悠长的嗡鸣,如鹤唳九霄,似泉击磐石。

    那声音穿过喧闹的河面,越过雕梁画栋,直抵金陵城头。城楼上,一面新制的“吴”字大纛正猎猎招展,旗下站着一队年轻的保义军士卒,他们手中长枪寒光凛凛,胸前的皮甲上,用朱砂新绘着一只展翅欲飞的凤凰。

    凤凰脚下,是两行小字:

    “保境安民,非为一家一姓;

    开疆拓土,终为万世苍生。”

    卢光稠放下铜铃,转身回座。谭全播递来一杯温酒,二人相视一笑,无需言语。酒液入喉,温润辛辣,恰如这乱世里,刚刚燃起的一线真实暖意。

    远处,秦淮河上最后一艘画舫正缓缓驶向暮色深处,船头灯笼摇曳,映得水面碎金万点,仿佛整条河流都在燃烧,又仿佛整条河流都在重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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