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八月二十日，长沙城内，钦化节度使府。
后院的一间静室里，窗帷低垂，将八月炽热的阳光隔绝在外。
室内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混杂着伤口腐烂的气息，令人作呕。
闵勖躺在床上，脸色...
三月二十一日，金陵城南码头。
江风微凉，带着初春的湿润与水腥气。漕船、海舶、战舰错落停泊，桅杆如林，缆绳上晾着渔网与军旗，在斜阳下泛着陈旧却结实的光。一队队扛着麻包的夫役排成蜿蜒长龙，在石阶上往来不息；巡哨的武卒挎刀持矛，步履沉稳，目光如鹰隼般扫过每一张面孔。码头尽头，新修的青砖官仓前竖着一块乌木匾额，上书四个鎏金大字：“吴藩东仓”。
此时，两艘挂“保义”号旗的楼船正缓缓靠岸。为首那艘船头高悬“江西捷使”朱漆木牌，舱门打开，先下来的是二十名身披玄甲、腰佩横刀的亲卫，按刀肃立，甲叶相击之声清越如磬。随后，卢光稠一身深绿常服，头戴进贤冠，足踏云头履，缓步而下。他身后两名随从捧着锦匣，一匣盛印绶，一匣盛图册——皆覆以明黄绸缎，边缘绣云雷纹，是吴王特赐的归附之礼。
码头早有政务院主事率属吏迎候，见卢光稠现身，齐齐躬身行礼：“恭迎卢使君！”
卢光稠忙还礼，神色谦谨中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疲惫。连日舟车劳顿，加之庐陵一晤后心神激荡未平，他眼下青影浓重，然眉宇间已无此前在赣州桃树下的犹疑，只余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沉静。他略一环顾，忽见人群后方立着一名灰袍老者，白须如雪，手持竹杖，正含笑望着自己。
“谭公？！”卢光稠失声，疾步上前，眼圈霎时红了。
那正是谭全播。
老人未着官服，只一身素净襕衫，袖口微卷，露出枯瘦却筋骨分明的手腕。他未跪，亦未施大礼，只是将竹杖拄地，微微颔首：“明公一路辛苦。”
卢光稠喉头哽咽，竟一时说不出话来。他原以为谭全播会留守虔州，统筹善后，怎料竟已先至金陵？他一把攥住谭全播的手腕，触手微凉，却坚实如铁：“你……你怎么来了？赣州可安稳？”
谭全播轻轻抽回手，拂了拂袖上浮尘，低声道：“明公既已献土归附，赣州便不再是‘我等基业’，而是‘吴藩疆域’。我若久留，反惹人猜忌。倒不如早些来金陵，为明公铺条路——有些事，需得当面说清。”
卢光稠心头一震，默然良久，只重重拍了拍老友肩头。
政务院主事见状，识趣退后半步，低声引道：“卢使君，谭先生，请随下官入城。大王已命工部在青溪坊备下宅邸，三进两院，虽不奢华，却清幽妥帖。另，明日便是赵四郎婚典，大王特许明公携眷同赴，并赐坐观礼台左首席。”
卢光稠闻言，连忙推辞：“岂敢！卢某新附之人，何德何能居此高位？”
主事笑道：“使君差矣。大王亲口所言：‘卢光稠非降臣，乃共治之臣。’且昨夜召见王左丞、张参政时，特意点出，使君归附，实为‘开江西风气之先’，更令礼部拟议，待四郎婚典之后，即于宫苑设宴，专请江西诸州刺史、豪族代表，由使君坐首席，宣谕新政。”
卢光稠怔住，只觉一股热流直冲顶门，几乎站立不稳。谭全播悄然扶住他臂肘，声音极轻：“明公，听见了吗？这不是封赏，是托付。”
当晚，青溪坊宅内灯火通明。
卢光稠屏退左右，只留谭全播对坐。案上摆着两盏新焙的建州北苑茶，氤氲热气袅袅升腾。窗外竹影婆娑，偶有夜鸟掠过檐角，留下一声短促清啼。
“司马，”卢光稠双手捧盏，指尖微颤，“我今日才真正明白，什么叫‘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高仁厚在庐陵那一问，看似试探，实为试金石；而吴王在金陵这一席话，才是真正的定盘星。”
谭全播吹开浮叶，啜一口茶，目光沉静：“高都督问的是‘心’，吴王答的是‘势’。心可伪，势难逆。明公既择势而从，便不可再怀二心——非为畏死，实为守诺。”
“守诺？”卢光稠苦笑，“我何曾许诺什么？”
“明公忘了？”谭全播抬眼，“你在庐陵帐中，说‘愿为大藩前驱，绝无二心’。这话出口，便是契书；这句话传入金陵，便是誓约。吴王信你，所以授你虔州；你若不信自己这句话，今日坐在这青溪坊里，便不是宾客，而是囚徒。”
卢光稠浑身一凛，茶水险些泼出。他放下盏，凝视烛火跳跃的焰心，许久，才缓缓道：“那……我该如何守这诺？”
谭全播起身，自袖中取出一册薄薄绢本，封面无字，只钤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是“虔州谭氏手录”。
“明公请看。”
卢光稠接过，翻开第一页，竟是手绘赣南山川图，线条细密如发，山径、溪涧、隘口、寨堡，无不标注清晰，旁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着各处俚峒分布、物产岁收、兵丁壮丁数目、甚至哪座山坳里藏有硝石矿脉、哪条暗河可通舟楫。
再翻数页，是七县户籍简册，非官方户帖那般僵硬，而是分门别类：丁口多少、田亩肥瘠、桑柘多寡、盐铁匠户几户、船帮几支、山货商路几条……每一条后面，都附着一句批注：“此户可充民团教头”、“此乡宜设义仓”、“此路需扩驿铺，三年内必增商旅三成”。
最后一页，赫然是三张名单：
其一为“可用之吏”，列三十七人，皆注明籍贯、年岁、曾任职司、特长（如“信丰刘氏，精算学，曾理乡仓十年，无一错漏”）；
其二为“可信之将”，列十九人，标注“忠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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