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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帅……”王彦章终于忍不住,抱拳单膝跪地,“雾太厚,斥候失联,北营傅瑤那边,半个时辰没动静了……”
李罕之没答,只缓缓放下手中炭箸,轻声道:“你听。”
帐内霎时死寂。
唯有炭火噼啪,以及……极远处,一阵阵沉闷如雷的呼喊,穿透雾障,断断续续传来:
“……破丰城啦——!!!”
“……十万围你三日啦——!!!”
王彦章脸色刷地惨白:“这……这是诈……”
“不是诈。”李罕之忽然打断,声音竟有些哑,“是钟传真破了丰城。”
他猛地站起,掀开帐帘——
风卷雾气,扑面而来,湿冷刺骨。可就在那雾的缝隙里,东南方,一道浓烟正笔直升起,黑得发亮,直插云霄!那烟柱旁,隐约有火光跳跃,映得半边雾霭泛出诡异的橘红。
“马嗣勋……”李罕之咬牙,齿缝里迸出三个字,“他烧的是我的辎重屯!”
话音未落,帐外忽有人踉跄撞入,甲胄歪斜,满脸血污:“大帅!南营火起!有贼骑绕山……喊……喊钟传破城!”
李罕之瞳孔骤缩。他懂了。这不是偷袭,是攻心!傅瑤已败,辎重被焚,南营动摇,而北面豁口又被溃兵堵死……他成了瓮中之鳖,且这瓮,正被八百条喉咙一寸寸敲裂!
“传令!”李罕之厉喝,声如裂帛,“全军弃营,向西突围!走松湖旧道!”
“可……可西面是赣江啊!”王彦章失声。
“松湖有浅滩!雾大,舟楫难辨!”李罕之一把抓起案上横刀,刀鞘上镶嵌的七颗绿松石被火光映得幽幽发亮,“走!趁雾未散,趁他们还不知我已动摇!”
他大步出帐,玄色貂裘在雾中翻飞如墨云。可就在他抬脚跨过帐门木槛的刹那——
“轰隆!!!”
一声巨响,震得整个龟山坳都在颤抖!
不是雷,不是炮,是山体塌陷!
只见龟山北麓,那道被溃兵堵死的豁口上方,山石轰然崩落,碎石如雨,烟尘冲天而起,瞬间将豁口彻底掩埋!烟尘之中,隐约可见数十骑影立于山脊,为首者铁骨朵高举,正是折宗本!
原来他早遣人攀上山崖,只待李罕之决意突围,便推下早已备好的滚木礌石——一击封喉!
李罕之僵在原地,手中横刀“当啷”一声坠地。
王彦章抢前一步扶住他,却觉大帅身躯冰冷,竟在微微发抖。
“折……宗本……”李罕之盯着山脊上那杆“落雕”大旗,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他不是来杀我的……他是来钉死我的。”
话音未落,四面八方,喊杀声陡然拔高十倍!
雾中,无数火把次第亮起,由远及近,如星河倾泻,汇成燎原之势。每一支火把下,都是一张狰狞面孔,每一张面孔上,都写着同一句话:今日,你必死!
李罕之缓缓弯腰,拾起横刀。刀身映出他扭曲的脸,也映出身后帐中,那张赣江水文图上,松湖渡口的位置,已被一道新鲜的、浓稠的朱砂狠狠圈住。
他忽然笑了,笑得凄厉:“好……好一个折宗本……好一个马嗣勋……好一个,赵怀安的弟弟……”
他猛地转身,将横刀狠狠插进水文图中央——
“那就……一起葬在这赣江雾里吧!”
刀锋入图,朱砂晕染,如血漫开。
而此时,赵怀宝策马立于山脊,望着下方乱成蚁群的敌营,忽然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灌了一大口。辛辣的烈酒烧得喉咙生疼,他却觉得通体滚烫。他抹去嘴角酒渍,望向身旁沉默如铁的折宗本,轻声问:“折叔,雾……快散了吧?”
折宗本没答。他只是抬起手,指向东方。
那里,雾的尽头,天色正悄然泛白。一抹极淡、极薄的青灰,正艰难地,一寸寸,撕开厚重的乳白。
风,起了。
带着江水的腥气,卷着未散的硝烟与血腥,拂过每一张带血的脸,拂过每一杆残破的战旗,拂过赵怀宝断袖下那道新伤。
雾在退。
而他们的名字,正随着这退去的雾,一寸寸,刻进这片土地的骨头里。
山下,马嗣勋勒住战马,抬手抹去脸上血污,望向龟山坳深处。他知道,李罕之不会降。那枭雄宁可自刎,也不会跪在八百骑面前。
但他更知道,这一仗之后,再无人敢小觑保义军的马蹄。
因为今日雾中奔袭的,不只是八百骑士。
是大唐最后一批,还相信“落雕”二字能搏杀苍穹的武士。
是那些在川西雪岭、代北风沙、淮西泥泞里,用刀尖舔着活下来的男儿。
他们不求封侯,不羡锦袍,只愿在史册里留下一行墨迹:某年某月某日,赣江大雾,八百骑破三万营,落雕衔日而出!
风势渐劲,雾霭翻涌如沸。
折宗本忽然解下肩头“落雕”大旗,双手捧起,深深一拜。
马嗣勋、赵怀宝、李君庆、杜建徽、吕师周……所有幸存的骑士,无论伤重与否,纷纷下马,摘盔,单膝触地。
他们拜的不是天,不是地。
是雾散前,那八百具可能永远无法归乡的尸骸。
是那些还没来得及喊出名字,就已化作赣江泥沙的袍泽。
是这个时代,尚存的最后一口,不肯屈膝的硬气。
雾,在退。
而血,在干。
天光,正一寸寸,刺破苍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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