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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允升低头啜酒,酒液滑入咽喉,竟尝出一丝铁腥。他忽然想起杨师厚白日伏地时,额头磕在夯土上的闷响。那不是叩首,是骨头在撞地。
寅时未至,丰城北门已闻鼓声如雷。钟传立于城楼,披甲未卸,身后钟延规紧攥弓弦,指节发白。城下火把连成一片赤色长河,箭矢如蝗,钉在女墙之上簌簌作响。守军依令泼洒桐油,火把投掷,烈焰腾空而起,映得半边天穹赤红。可就在此时,西门方向忽又爆发出更猛烈的喊杀——李罕之竟分兵两路,双管齐下!
钟延规急道:“阿耶!西门火势已起,怕是挡不住!”
钟传却未回头,只凝视东北方向。那里,赣江水波沉静,唯有一艘孤舟静静泊在芦苇丛中,船头悬着一盏昏黄渔火,在风里明明灭灭。“延规,”他忽然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你记得当年在袁州,我教你辨云识风么?”
“记得……云若奔马,风自南来;云若凝絮,风自北起。”
“今夜云絮不动。”钟传缓缓抬手,指向天际,“可那船头灯火,为何向北摇曳?”
钟延规愕然望去——果然,那渔火分明在向北飘摇,可天穹之下,万籁俱寂,连柳枝都未曾摆动分毫。
钟传唇角微扬:“所以啊,那不是风在推它。”
话音未落,西南方向猛然炸开一片惊天动地的轰鸣!大地剧烈震颤,城楼木柱嗡嗡作响,瓦片簌簌滚落。守军惊惶回首,只见李罕之大营西南角火光冲天,浓烟滚滚,隐约可见人马奔突,战马嘶鸣凄厉如鬼哭!——竟是自家营垒,起了大火!
“报——!”一骑飞驰而来,甲胄焦黑,满脸烟灰,“大帅!西营粮秣重地遭袭!火势已蔓延至马厩!郭璆将军……郭璆将军所部,不知所踪!”
钟传朗声大笑,声震四野:“好!保义军到了!”
笑声未歇,赣江水面忽现无数黑点,破浪疾驰——并非战船,而是数十艘轻捷快舟,舟上人影攒动,皆披玄甲,甲片在火光下泛着幽蓝冷光。舟首一人银盔银甲,手持长槊,槊尖直指丰城南门!正是保义军左厢都指挥使李存璋!
钟传解下腰间横刀,迎风一振,刀锋嗡鸣:“开城门!迎援军!”
沉重的城门轰然洞开,吊桥哗啦放下。李存璋策马当先,玄甲骑兵如黑色洪流涌入城门洞,马蹄踏在青石板上,溅起火星无数。与此同时,城外火光中,一支人马自乱军深处杀出,旗帜残破,却赫然写着一个“杨”字!为首将领赤膊上阵,背上荆条早已不见,唯余纵横交错的新旧伤疤,在火光下如蜈蚣蠕动——正是杨师厚!他身后三百老卒,人人带伤,甲胄染血,却阵列森然,矛尖所向,直指李罕之中军大纛!
原来陈允升白日所定“寅时初刻”,非为李罕之破城,而是为杨师厚挣脱槛车、夺马突围、引兵反戈所设的暗号!那“南斗六星熠熠”,实为暗示杨师厚旧部埋伏方位;“荧惑守心”,乃警示李罕之此战必败于己心之疑!而郭璆腰间云纹佩囊,正是刘霖临刑前咬断指甲所书密信藏匿之处——信中尽述李瑭如何构陷、李罕之如何暴怒、杨师厚如何被囚。郭璆不敢明示,唯以云纹为证,托陈允升转呈钟传!
此时李罕之帐中,火光映照着他骤然扭曲的脸。他一把掀翻案几,舆图被铁骨朵钉在柱上,丰城二字裂痕如血:“杨师厚!郭璆!你们……你们竟敢!!”
帐外,杨师厚勒马回望,玄甲骑兵已如尖刀插入敌阵腹地。他抬手抹去嘴角血迹,目光越过混乱战场,精准捕捉到城楼之上那个挺立如松的身影。钟传亦正望来,二人隔空相视,无需言语。一个背负荆棘终得新生,一个困守孤城终见曙光——晚唐的朔风卷过赣江,吹动两面残破却依旧猎猎的军旗,一面绣“杨”,一面绣“钟”。
丰城内外,火光冲天,杀声震野。可就在这血火交织的喧嚣中心,忽然响起一声清越笛音——短促、锐利,如裂帛,如惊鸿,自城楼最高处飘下。吹笛者青衫磊落,袖口沾着未干墨迹,正是随李存璋同来的保义军书记李巨川。他笛声一起,玄甲骑兵阵中立有数十人同时摘弓搭箭,箭镞寒光一闪,齐齐射向李罕之大纛旗杆!三箭连发,绳索寸断,那面象征枭雄霸业的赭黄大旗,颓然坠落于熊熊烈焰之中。
火舌舔舐旗面,金线绣成的“李”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崩解。李罕之仰天咆哮,声嘶力竭,却再无人应答。帐内诸将纷纷夺路而逃,唯有陈允升立于原地,望着那面燃烧的旗帜,缓缓抬起手,用指尖蘸取案上泼洒的酒液,在胡床扶手上,一笔一划,写下一个“钟”字。
酒液未干,字迹淋漓,宛如朱砂。
远处,杨师厚的战马已踏过李罕之辕门,马蹄踏碎三具人皮草,干瘪躯壳在火光中迸裂,灰白骨屑混着焦炭四散飞扬。他俯身,从其中一具残骸手中,拾起一枚断裂的玉珏——那是刘霖平日佩在腰间的信物,珏身刻着“吉州刘氏”四字,如今字迹模糊,玉色黯淡,却仍温润如初。
杨师厚将玉珏攥紧,勒马回望丰城。城楼之上,钟传正解下自己的披风,亲手披在李存璋肩头。两人并肩而立,身影被火光拉得极长,几乎覆盖整段女墙。
陈允升站在燃烧的辕门前,忽然觉得冷。他拢紧道袍,抬头望天。北斗柄已悄然转向正南,天狼星光芒愈盛,如一柄悬于苍穹的雪亮弯刀。
而就在他脚下,被马蹄踏碎的人皮草缝隙里,一株嫩绿新芽正顶开焦黑炭块,怯生生地,探出两片细小的叶子。
风过处,新叶微颤,却未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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