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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八百四十五章 :鼓作而歌(第1页/共2页)

    因为正厅要重新布置,所以李匡威就带着一众文武先后后院休息了,定然是要讨论什么。

    而被有意拉下来的裴迪、叶常也没人招待去休息,索性就留在正厅看着那些高俏的燕地女郎们是如何布置的。

    此时,节堂...

    夜风卷着枯草掠过营帐,陈允升跪在泥地上,肩膀火辣辣地疼,发冠散落一旁,木簪断成两截,发丝垂在额前,遮住了半张脸。他没去扶,只是低着头,盯着自己摊开的手掌——那上面还沾着白日里杨师厚被拖出帐时溅起的尘土与干涸的血点。不是他的血,是杨师厚背上的。荆条刺进皮肉时,血珠子一粒粒迸出来,在正午阳光下泛着暗红,像熟透却未裂的石榴籽。

    帐内油灯忽明忽暗,映得父子二人影子在粗麻帐壁上拉长、扭曲、交叠,又倏然碎裂。陈观喘息渐平,却仍盯着儿子,眼神锐利如新磨的刀锋:“你今日开口,不是为杨师厚,是为你自己心里那口气。”

    陈允升喉结动了动,没吭声。

    “你以为李罕之真听进去了?他若真信你那套‘晋文公惜才’,就不会让郭璆第一个附和。”陈观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钉凿入地面,“郭璆是谁?杨师厚的把兄弟,可他今日站出来,不是护友,是保命!他若不附和,明日你我父子人皮草,就得挂在他帐门外!”

    陈允升指尖猛地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却觉不出疼。他忽然想起白日帐中那一幕:当李罕之问“郭帅,你觉得呢”,郭璆几乎是扑跪而出,额头撞在夯土地上砰然一声响,额头立刻青紫浮起,可他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高声道:“大帅明鉴!”——那不是忠义,是恐惧压垮脊梁后,本能伸出去的求生藤蔓。

    “父亲……”陈允升哑着嗓子,“若我不开口,杨师厚此刻已身首异处。”

    “然后呢?”陈观冷笑,“他死了,你就是全军上下第一个记住的道士。李罕之会赏你?不。他会给你个虚职,把你调去烧丹炉,或者派你去巡营——名义上抬举,实则软禁。而那些牙将,哪个不会在酒席上拍着你肩说‘陈道长好胆色’,转头就啐你一脸唾沫:‘不过是个替死鬼,还当自己是诸葛武侯?’”

    帐外忽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停在辕门附近。紧接着是甲叶铿锵、兵刃出鞘的金属摩擦声,夹杂着压抑的呵斥。父子二人同时屏息。片刻后,帐帘被掀开一道缝,一名披甲牙兵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陈观,最后钉在陈允升脸上,语气生硬:“陈道长,大帅有令,即刻赴中军帐,观星卜吉,定明日攻城时辰。”

    陈允升心头一跳。攻城?丰城守军已显疲态,但钟传镇定如山,城头箭楼新修,壕沟加宽,更有传闻说守军昨夜悄悄运进大批桐油与松脂——这绝非仓促所能备齐。李罕之此时强攻,岂非以钝击石?

    他下意识望向父亲。

    陈观却已垂眸,捻起几粒冷掉的黍米,缓缓撒在灯焰之下。米粒遇火即燃,腾起一簇微弱青烟,旋即熄灭,只余焦黑残骸。“去吧。”他声音平静得可怕,“记着,星图是你画的,时辰是你定的,可天上星宿,从不替人扛刀。”

    陈允升起身,拾起断簪,将散乱长发勉强束起,木冠弃于角落,只戴一顶素布巾帻。他走出帐外,夜风扑面,带着铁锈与血腥混杂的气息。营中灯火比方才更密了,人影幢幢,火把在风中狂舞,照得一张张脸忽明忽暗,如同庙中褪色的狰狞神祇。他穿过马道,两侧牙兵肃立如铁铸,目光扫过他时毫无温度,仿佛他已是具行走的尸骸。

    中军帐前,那三具人皮草仍在春风里轻轻摇晃。今夜无月,唯余星斗。陈允升仰头望去,北斗柄斜指东南,天狼星熠熠生寒。他忽然明白父亲为何要撒米焚烬——那不是占卜,是祭奠。祭奠一个即将被碾碎的将星,也祭奠他自己亲手推开的活路。

    帐内灯火通明,李罕之端坐胡床,面前铺开一幅江西舆图,墨线勾勒的赣江如一条灰蛇盘踞。他见陈允升进来,竟破天荒抬手示意赐座,又亲自倒了一盏温酒推至案前:“道长,今日仗义执言,本帅记下了。来,饮一口暖身。”

    陈允升双手捧盏,指尖触到陶盏粗粝边缘,热酒入喉,却激得他胃里翻江倒海。他不敢吐,只得咽下,喉间灼烧感直冲鼻腔,眼角沁出泪来。

    “观星如何?”李罕之笑眯眯问,手指却在舆图上重重一点——正是丰城北门。

    “启禀大帅……”陈允升垂目,声音平稳如常,“今夜子时三刻,天罡偏移,荧惑守心,主兵戈骤起,不利久持。然南斗六星熠熠,主将星不坠,若择寅时初刻,东方既白之际挥军,可借朝霞掩其形,乘敌目眩之隙,一鼓而下。”

    李罕之抚掌大笑:“好!好个一鼓而下!”他霍然起身,抓起案上铁骨朵,猛砸向舆图中央——丰城二字应声裂开一道深痕,“传令!何絪、李铎各率本部,寅时擂鼓,北门、西门佯攻!郭璆率精骑五百,绕至东门断其粮道!其余诸将,随我亲临南门,破城之后,鸡犬不留!”

    帐内诸将轰然应诺,甲胄撞击声震得灯焰狂跳。

    陈允升却在应诺声中,悄然数清帐内共十九人。白日里跪谏的七人,此刻皆在;未出声的十二人,此刻亦在。可当他目光扫过郭璆腰间新换的牛皮佩囊——那囊口绣着细密云纹,针脚匀称,绝非军中粗制之物——他瞳孔骤然一缩。这针脚,与刘霖曾赠他的一方素绢手帕,如出一辙。那手帕上,也绣着同样的云纹,边角还缀着半枚褪色的“霖”字。

    郭璆察觉目光,侧首看来,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动一下,随即转开,仿佛什么也没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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