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看书吧

爱看书吧 > 科幻小说 > 创业在晚唐 > 正文 第八百四十四章 :蓟县

本站最新域名:m.akshu88.com
老域名即将停用!

正文 第八百四十四章 :蓟县(第2页/共2页)

;  他没叫痛。

    只缓缓抬手,用指甲抠下那一小片干泥,放在掌心,轻轻一搓,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囚车停住。

    一名牙兵掀开车帘,朝内啐了一口唾沫,正欲呵斥,却见杨师厚抬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静得可怕,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十年霜雪,千年寒铁。

    牙兵心头莫名一跳,竟不敢对视,慌忙放下帘子。

    囚车继续前行,驶向松湖战场边缘一处废弃的烽燧台——那是李罕之临时设下的监牢。

    车轮吱呀作响,碾过泥泞,碾过草根,碾过昨日战马遗落的断缰。

    杨师厚始终没再抬头。

    但他右手指尖,正一下,又一下,极轻地叩着木栏。

    嗒。嗒。嗒。

    声音微不可闻,却与远处那三百老卒的社鼓,隐隐同频。

    同一时刻,松湖东岸高坡。

    郭璆披甲立于阵前,手中长弓已挽满,箭镞寒光闪闪,遥指湖面。他身后,三千弓弩手蹲踞于坡上,箭已上弦,屏息凝神。

    郭璆忽然侧耳,听见了那鼓声。

    他微微皱眉,低声道:“钟传这是……疯了?”

    身旁亲兵不解:“郭帅,疯什么?”

    郭璆没答,只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吉州所在。

    他想起昨夜陈允升劝李罕之时说的话:“杨帅虽有失当之处,但罪不至死……杀之,则自断臂膀;留之,犹可御敌。”

    当时他附和了。

    可此刻,听着这社鼓,看着这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己军,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的附和,或许不是为杨师厚求情,而是为自己求生。

    因为若杨师厚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他?还是李瑭?抑或是此刻正在西岸丘陵后埋伏的柴再用?

    李罕之不需要忠臣,他只需要听话的狗。

    而狗,咬得再凶,也是要拴链子的。

    郭璆缓缓松开弓弦,箭镞垂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刀弓,竟不如那三百白发老卒的鼓槌来得干净。

    鼓声仍在继续。

    咚。咚。咚。

    像倒计时。

    像招魂曲。

    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口,慢慢、慢慢地,来回拉锯。

    松湖水面,雾气翻涌。

    一支轻骑,正破浪而来。

    为首者,银甲素袍,马鞍悬着一杆长枪,枪尖挑着一面褪色的“郭”字牙旗,在灰雾中猎猎招展。

    他没戴兜鍪,露出一张清癯面孔,眉宇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疏朗,却又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此人正是保义军先锋主将郭亮。

    他勒马于湖畔浅滩,抬手止住身后骑军。

    马蹄溅起水花,归于寂静。

    郭亮凝望丰城方向,良久,忽对身边副将道:“传令,全军下马,饮马整甲。半个时辰后,踏营。”

    副将一愣:“将军,不趁其未备,直冲中军?”

    郭亮摇头,目光沉静:“李罕之不是庸将。他若真乱了阵脚,就不会让何万友守松湖——那是他特意留的缺口。”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烽燧台:“你看那里。”

    副将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台下停着一辆囚车,四名牙兵垂手而立,如泥塑木雕。

    “那是杨师厚。”

    郭亮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副将耳边。

    “李罕之把他关在那里……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敢不敢救他。”

    副将愕然:“救?杨师厚是李罕之麾下大将,咱们为何要救?”

    郭亮终于笑了,那笑容淡而锐利,如刀锋出鞘:“因为他若死,江西再无人能制衡李罕之。而李罕之若独大,下一个被他吞掉的,就是湖南闵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湖面翻涌的雾气,声音渐冷:“钟传懂,李罕之也懂。所以……”

    “所以?”副将追问。

    郭亮拨转马头,银甲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所以,我们不但要救,还要大张旗鼓地救。”

    “传我将令——取我锦袍,披于马上;再备香案、素酒、帛书,半个时辰后,本将亲自赴烽燧台,拜见杨帅!”

    副将瞠目结舌:“将军!这……这不合军礼!”

    “军礼?”郭亮勒住缰绳,仰天大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远处社鼓,“乱世之中,活命才是第一军礼!”

    他笑声忽止,眼神如电:“去告诉李罕之——保义军郭亮,敬重英雄,不杀降将,更不弃兄弟!”

    “若他敢动杨师厚一根毫毛……”

    郭亮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斜指丰城方向,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

    “我保义军三万儿郎,便一日不退!”

    话音落,松湖水面,雾气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朝阳初升,一束金光,正正照在那杆“郭”字牙旗之上。

    旗面猎猎,如火燃烧。

    而就在金光刺破雾障的刹那,囚车内的杨师厚,终于抬起了头。

    他望着那束光,望着那面旗,望着旗后那个银甲身影,久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戴镣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上的铁链,一圈,又一圈,缠绕在木栏之上。

    链条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杨师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赣江的风,带着水腥与铁锈味,灌入肺腑。

    他忽然低声哼起一支小调——那是吉州乡间流传的《采莲谣》,调子轻快,词句俚俗,唱的是少女采莲,莲舟轻荡,笑语盈盈。

    可此刻,他哼得缓慢、喑哑,每一个音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沫与铁锈的味道。

    囚车外,四名牙兵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骂道:“疯子。”

    另一人却悄悄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目光闪烁。

    而远处,松湖岸边,郭亮已翻身下马,素袍曳地,一步步,走向那座孤零零的烽燧台。

    台下,囚车静默。

    台顶,一只乌鸦振翅而起,唳声凄厉,划破长空。

    赣江水,滔滔东去。

    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的二月二十二日清晨,究竟是江西乱局的终章,还是新纪元的序曲。

    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自这一刻起,松湖的雾,再也散不净了。

    杨师厚缠在木栏上的铁链,越绞越紧。

    链条深深嵌入木纹,勒出四道狰狞的凹痕,像四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依旧闭着眼,唇边那支《采莲谣》,已悄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少女采莲,而是战鼓擂动,千军万马,踏破山河。

    调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江风里。

    风过处,囚车木栏微微晃动。

    那三具挂在李罕之帐门左侧的人皮草,在千里之外的袁州,似乎也跟着,轻轻摇了一下头。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