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没叫痛。
只缓缓抬手,用指甲抠下那一小片干泥,放在掌心,轻轻一搓,化为齑粉,随风飘散。
这时,前方传来一阵骚动。
囚车停住。
一名牙兵掀开车帘,朝内啐了一口唾沫,正欲呵斥,却见杨师厚抬起脸。
那张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戚,甚至连一丝波澜都没有。只有一双眼睛,黑得惊人,静得可怕,像两口枯井,井底沉着十年霜雪,千年寒铁。
牙兵心头莫名一跳,竟不敢对视,慌忙放下帘子。
囚车继续前行,驶向松湖战场边缘一处废弃的烽燧台——那是李罕之临时设下的监牢。
车轮吱呀作响,碾过泥泞,碾过草根,碾过昨日战马遗落的断缰。
杨师厚始终没再抬头。
但他右手指尖,正一下,又一下,极轻地叩着木栏。
嗒。嗒。嗒。
声音微不可闻,却与远处那三百老卒的社鼓,隐隐同频。
同一时刻,松湖东岸高坡。
郭璆披甲立于阵前,手中长弓已挽满,箭镞寒光闪闪,遥指湖面。他身后,三千弓弩手蹲踞于坡上,箭已上弦,屏息凝神。
郭璆忽然侧耳,听见了那鼓声。
他微微皱眉,低声道:“钟传这是……疯了?”
身旁亲兵不解:“郭帅,疯什么?”
郭璆没答,只将目光投向西南方向——那是吉州所在。
他想起昨夜陈允升劝李罕之时说的话:“杨帅虽有失当之处,但罪不至死……杀之,则自断臂膀;留之,犹可御敌。”
当时他附和了。
可此刻,听着这社鼓,看着这漫山遍野杀气腾腾的己军,他忽然觉得,自己昨夜的附和,或许不是为杨师厚求情,而是为自己求生。
因为若杨师厚死了,下一个,会是谁?
是他?还是李瑭?抑或是此刻正在西岸丘陵后埋伏的柴再用?
李罕之不需要忠臣,他只需要听话的狗。
而狗,咬得再凶,也是要拴链子的。
郭璆缓缓松开弓弦,箭镞垂地。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双手,握了二十年的刀弓,竟不如那三百白发老卒的鼓槌来得干净。
鼓声仍在继续。
咚。咚。咚。
像倒计时。
像招魂曲。
像一把钝刀,在所有人的心口,慢慢、慢慢地,来回拉锯。
松湖水面,雾气翻涌。
一支轻骑,正破浪而来。
为首者,银甲素袍,马鞍悬着一杆长枪,枪尖挑着一面褪色的“郭”字牙旗,在灰雾中猎猎招展。
他没戴兜鍪,露出一张清癯面孔,眉宇间有种读书人特有的疏朗,却又藏着久经沙场的凌厉。此人正是保义军先锋主将郭亮。
他勒马于湖畔浅滩,抬手止住身后骑军。
马蹄溅起水花,归于寂静。
郭亮凝望丰城方向,良久,忽对身边副将道:“传令,全军下马,饮马整甲。半个时辰后,踏营。”
副将一愣:“将军,不趁其未备,直冲中军?”
郭亮摇头,目光沉静:“李罕之不是庸将。他若真乱了阵脚,就不会让何万友守松湖——那是他特意留的缺口。”
他抬手,指向远处一座孤零零的烽燧台:“你看那里。”
副将顺着他手指望去,只见台下停着一辆囚车,四名牙兵垂手而立,如泥塑木雕。
“那是杨师厚。”
郭亮声音很轻,却像惊雷炸在副将耳边。
“李罕之把他关在那里……是在示威,也是在试探。”
“试探什么?”
“试探我们,敢不敢救他。”
副将愕然:“救?杨师厚是李罕之麾下大将,咱们为何要救?”
郭亮终于笑了,那笑容淡而锐利,如刀锋出鞘:“因为他若死,江西再无人能制衡李罕之。而李罕之若独大,下一个被他吞掉的,就是湖南闵勖。”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湖面翻涌的雾气,声音渐冷:“钟传懂,李罕之也懂。所以……”
“所以?”副将追问。
郭亮拨转马头,银甲在微光下闪过一道寒芒:“所以,我们不但要救,还要大张旗鼓地救。”
“传我将令——取我锦袍,披于马上;再备香案、素酒、帛书,半个时辰后,本将亲自赴烽燧台,拜见杨帅!”
副将瞠目结舌:“将军!这……这不合军礼!”
“军礼?”郭亮勒住缰绳,仰天大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远处社鼓,“乱世之中,活命才是第一军礼!”
他笑声忽止,眼神如电:“去告诉李罕之——保义军郭亮,敬重英雄,不杀降将,更不弃兄弟!”
“若他敢动杨师厚一根毫毛……”
郭亮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斜指丰城方向,一字一句,如金铁交鸣:
“我保义军三万儿郎,便一日不退!”
话音落,松湖水面,雾气忽然裂开一道缝隙。
朝阳初升,一束金光,正正照在那杆“郭”字牙旗之上。
旗面猎猎,如火燃烧。
而就在金光刺破雾障的刹那,囚车内的杨师厚,终于抬起了头。
他望着那束光,望着那面旗,望着旗后那个银甲身影,久久不动。
然后,他缓缓抬起戴镣的双手,用尽全身力气,将手腕上的铁链,一圈,又一圈,缠绕在木栏之上。
链条绞紧,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
杨师厚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赣江的风,带着水腥与铁锈味,灌入肺腑。
他忽然低声哼起一支小调——那是吉州乡间流传的《采莲谣》,调子轻快,词句俚俗,唱的是少女采莲,莲舟轻荡,笑语盈盈。
可此刻,他哼得缓慢、喑哑,每一个音都像从喉咙深处硬生生撕扯出来,带着血沫与铁锈的味道。
囚车外,四名牙兵面面相觑。
其中一人啐了口唾沫,骂道:“疯子。”
另一人却悄悄后退半步,手按刀柄,目光闪烁。
而远处,松湖岸边,郭亮已翻身下马,素袍曳地,一步步,走向那座孤零零的烽燧台。
台下,囚车静默。
台顶,一只乌鸦振翅而起,唳声凄厉,划破长空。
赣江水,滔滔东去。
无人知晓,这看似寻常的二月二十二日清晨,究竟是江西乱局的终章,还是新纪元的序曲。
但所有人心中都清楚——
自这一刻起,松湖的雾,再也散不净了。
杨师厚缠在木栏上的铁链,越绞越紧。
链条深深嵌入木纹,勒出四道狰狞的凹痕,像四道不肯愈合的旧伤。
他依旧闭着眼,唇边那支《采莲谣》,已悄然变了调子。
不再是少女采莲,而是战鼓擂动,千军万马,踏破山河。
调子越来越低,越来越沉,最后化为一声悠长的叹息,消散在江风里。
风过处,囚车木栏微微晃动。
那三具挂在李罕之帐门左侧的人皮草,在千里之外的袁州,似乎也跟着,轻轻摇了一下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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