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张泛黄羊皮地图,手指正缓缓划过石门坳一线。他年近五十,面容黝黑,颧骨高耸,双目深陷,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蜿蜒至下颌,如蜈蚣盘踞。此人出身蔡州牙兵,从军三十年,大小百余战,未尝一败,世人称其“铁鹞子”,言其冲锋如鹞击兔,坚韧如铁铸。
帐下,杨师厚垂手肃立,甲胄未卸,肩头犹沾泥尘。他面色沉静,眸光却如古井深潭,不见波澜。自梅岭撤军后,他率八千精锐日夜兼程,于三日前抵达丰城北,与李罕之合兵一处,总兵力逾两万五千,其中李罕之本部一万二,多为久战老兵;杨师厚所部八千,皆是百炼精卒;另有何絪残部三千、柴再用新募乡勇两千,散于各营协防。
“杨帅。”李罕之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如砾石相磨,“你断言保义军前锋必走石门坳,如今看来,果不其然。”
杨师厚微微颔首:“高仁厚知我善谋,必防我伏击。故遣郭亮为先锋,此人稳重狠辣,最擅扎硬寨、打呆仗。他若见坳口有疑,必不强闯,反会择地立营,以静制动。”
“静?”李罕之冷笑一声,手指猛地点向地图,“他若真静,我反倒安心。可他若在坳口扎营,便如一把锥子,直插我腹心!丰城守军见其营火,必生指望;我军将士见其坚垒,难免生畏。此营一日不拔,我军围城之势,便一日不得圆满!”
他霍然起身,铁甲哗啦作响:“传令——柴再用!”
帐外一声暴喝:“末将在!”
帘帐掀开,柴再用大步而入。半月未见,他瘦削许多,脸颊凹陷,眼窝深黑,但腰杆笔直,手中那根箍铁棍擦得锃亮,棍头还凝着暗褐色血痂。他身后两名亲兵,抬着一副粗制担架,上面躺着一人,赫然是此前殿后被溃兵流矢所伤的彭守军都虞候。
“彭都虞候临危不乱,力保军旗不倒,身负七创犹战不退。”李罕之指着担架,声音陡然拔高,“此等忠勇,岂能埋没!传我将令——即日起,彭都虞候升任丰城兵马副使,领本部五百人,镇守南门!”
彭都虞候气息微弱,却艰难抬手,朝李罕之抱拳。
帐内诸将神色微动。谁都明白,李罕之此举,既是激赏,更是示恩——给守军一个活命盼头,也是给己方将士一个信号:只要拼死效命,便有出路。
李罕之目光扫过柴再用:“柴渠帅,你新募两千乡勇,虽未经大战,但皆是本地良家子,熟悉山水,识得路径。我给你五百人,今夜子时,潜行至石门坳西崖后山,寻一条可下至官道的小径。明日辰时,你率部突袭郭亮营垒西门!不必破营,只需纵火、擂鼓、呐喊,搅其一夜不得安眠!”
柴再用抱拳,声音低沉却坚定:“末将领命!”
“记住。”李罕之盯着他,“火起之后,无论成败,立刻撤离,不得恋战。你的任务,是让郭亮知道——他的营,不是铁桶。”
柴再用沉声道:“是!”
李罕之又转向杨师厚:“杨帅,你率本部五千精锐,明日子时,埋伏于石门坳南十里‘槐树岗’。郭亮若因西门受扰而出营追击,你便截其归路;若他稳坐营中不动,你便佯攻其营南门,迫其分兵——总之,我要他左右难支,首尾不能相顾!”
杨师厚抱拳:“遵命。”
李罕之最后环视诸将,声音如金铁交鸣:“此战,不为杀敌,只为夺势!保义军若能在石门坳立住脚,江西便成其囊中之物;若我军能将其逐退,钟传丧胆,丰城唾手可得!此战胜,则江西定;败,则我等尽为鱼肉!诸君,可敢与我,搏这一局?”
帐内鸦雀无声。
片刻,杨师厚第一个单膝跪地,甲叶铿然:“末将愿效死!”
柴再用紧随其后,轰然跪倒:“末将愿效死!”
诸将齐齐跪倒,甲胄撞击之声连成一片,如惊雷滚过营帐。
夜色如墨,浓稠得化不开。
石门坳南三里,郭亮大营已初具规模。营墙高三丈,以赣江卵石与黄土层层夯实,外覆桐油浸透的粗麻布,防火防攀;营壕深八尺,宽丈五,内插削尖竹桩,桩尖淬毒;鹿角层层叠叠,拒马横亘如林;四座望楼矗立营角,每座楼上,六名弓手执火把、持强弩,目光如鹰隼般扫视四方。
营内,篝火通明。两千五百重步卸甲而坐,就着火光啃食干粮,饮水漱口,动作整齐划一。丁口们仍在忙碌,运土、夯墙、削木,汗如雨下。五百衙外军与南昌兵则巡营、值哨、照料伤员,井然有序。
郭亮立于主帐前,仰头望天。北斗七星清晰可见,斗柄正指南。他心中默算:子时将至。
忽然,西面山岭深处,一点幽绿火光腾起,随即又是一点,再一点——三簇鬼火,飘忽不定,正按约定方位,悄然亮起。
郭亮嘴角微扬:“来了。”
他并未下令戒备,反而挥手召来一名传令兵:“去,命西门守将——放三支火箭,射向西崖顶。”
传令兵一愣,旋即领命而去。
片刻后,三支火箭撕裂夜空,带着凄厉尖啸,直扑西崖顶端——那里,正有三簇绿火幽幽闪烁。
噗!噗!噗!
火箭精准命中,绿火瞬间熄灭,唯余几缕青烟,在夜风中袅袅飘散。
营内依旧寂静。士卒们甚至未抬头,只继续啃着干粮,仿佛那三支火箭,不过是寻常操演。
西崖密林深处,柴再用伏在一块青石后,脸色铁青。他亲眼看着自己亲手点燃的三处信火,被对方火箭精准扑灭。对方不仅知道他在哪儿,更知道他要用火为号——这意味着,他的一举一动,早已在对方算计之中。
“撤!”他咬牙低喝。
五百乡勇无声无息,如溪流退入密林。
而就在他们撤离的同一时刻,营南十里,槐树岗。
杨师厚端坐马上,身后五千精锐如黑色潮水,伏于岗后密林。他亦看到了西崖那三簇绿火熄灭,更看到了郭亮营中射出的三支火箭。
他轻轻摘下兜鍪,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月光下,他眼中没有焦躁,没有愤懑,只有一片沉静,如同古潭映月。
“传令。”他声音极低,却清晰传入每一名亲兵耳中,“全军,后撤五里,隐入‘断龙坳’。”
亲兵愕然:“都帅,不打了?”
“打?”杨师厚唇边浮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笑,“郭亮既已识破柴再用,便知我军必有后手。他若真蠢,此时已出营追击;他若不蠢,必已加固营防,严阵以待。我军五千,攻其坚营,徒耗性命,毫无意义。”
他望向丰城方向,目光深邃:“真正的战场,不在石门坳,而在丰城城下。李罕之若想赢,只有一个办法——逼钟传弃城突围,或逼我军主力提前南下,陷入其预设决战之地。”
他顿了顿,声音如铁:“所以,我们不打郭亮。我们等——等高仁厚的主力。”
“传我密令,命何絪所部,即刻移营至丰城东南‘紫云山’,扼守钟传可能突围之路;命苗璘水师,于赣江下游‘白沙渡’集结,截断钟传水遁之途。此战,胜负手,不在前锋,而在全局。”
亲兵抱拳:“喏!”
杨师厚重新戴上兜鍪,遮住了那双洞察世事的眼睛。他最后望了一眼石门坳方向——那里,营火如星,静静燃烧,仿佛一座不可撼动的灯塔,在乱世的黑夜中,投下一道沉默而坚定的光。
那光不刺目,却足以让所有心怀鬼胎者,不敢轻易靠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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