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五月初十,辰时三刻。
渤海湾的水面在晨光中泛着粼粼波光,风不大,正适合海船靠岸。
保义军使节团的正使裴迪站在旗舰“扬州号”的船头,手扶着船舷,目光紧盯着前方越来越清晰的海岸线。...
赣江水色浑黄,自北而南奔涌不息,两岸稻田初泛青浪,偶有白鹭掠过田埂,惊起数点飞絮。可这江南初夏的静美,却被一支铁流踏碎。
郭亮率部自梅岭营寨拔营时,天光刚透鱼肚白。三千战兵列成三阵:前为折宗本五百骑,分作两翼游弋;中为郭亮亲领的两千五百重步,甲胄森然,盾牌如墙,长槊斜指苍穹;后为王元孝所统五百衙外军与南昌征调兵卒,押运粮车、辎重、攻具,另裹挟丁口千五,持铲负筐,专司营垒修筑与壕沟开挖。行军号角低沉悠长,每一声都似叩在人心上,步履踏地之声如雷碾过大地,连江面芦苇都为之俯仰。
折宗本策马于左翼高坡,眯眼眺望前方山势。他出身陇右胡姓,祖父曾随哥舒翰守潼关,父辈流落江淮,自小在马背上长大,一双鹰目能辨三十里外烟尘颜色。此刻他眉头微蹙——赣江在此处骤然收束,两岸山峦渐次逼近,至丰城北三十里,已成狭长谷道,名曰“石门坳”。此地两侧峭壁如削,唯中间一条官道穿行其间,宽不过丈余,枯水期江滩裸露,倒可绕行,但若遇暴雨涨水,便成死地。
“都头!”一名斥候飞马而来,甲胄沾泥,喘息未定,“石门坳口……有烟!”
折宗本勒缰:“几处?”
“三处!东崖顶、西崖顶、坳口正中!皆是新燃之火,灰尚温,柴未尽!”
他神色一凛,当即拨马回中军,直入郭亮马前:“郭都将,石门坳有伏!”
郭亮正端坐马上,左手按膝,右手持鞭轻敲掌心,闻言只抬眼,声音不高,却压得周遭嘈杂顿寂:“伏兵几何?”
“未见人影,唯烟火三处。但烟柱细直,非炊火,似是信炮引燃湿柴所发——这是示警,非造饭。”
郭亮颔首,目光扫过身后步卒方阵。两千五百人,人人披两当铠,内衬皮甲,头戴铁兜鍪,面颊覆青铜护额,腰悬横刀,背负硬弓、箭囊各一,肩扛丈八长槊,槊尖寒光凛冽。此乃保义军最精锐之捧日卫重步,平日操练,负甲疾行三十里不歇,扎营半刻即成环形壁垒,夜战击柝三响必醒,晨起擂鼓未绝已列阵毕。他们不喊口号,不唱军歌,沉默如铁,只听令而动。
“传令。”郭亮声音平稳如常,“前军止步,就地结圆阵。盾手外立,槊手居中,弓手内备。折都将,你率二百骑,绕西崖小径,探虚实;王都将,率三百骑,循东崖密林,查动静。不得接战,但凡见旗动、闻鼓鸣、觉风向异、察草木倾伏,即刻飞报!”
“喏!”二人抱拳,转身驰出。
郭亮又唤来一名牙兵:“去,取我舆图。”
牙兵捧来牛皮卷轴,展开于马前。郭亮以鞭尖点石门坳位置,再沿赣江往南推移:“丰城守军尚在,钟传未降。李罕之围城半月,若真欲破城,早该强攻。他不攻,必有所待——待杨师厚南下合兵,或待我军冒进,中其圈套。”
他顿了顿,鞭尖重重一点坳口:“故此坳,非伏兵之所,乃诱饵之饵。敌知我必南援,亦知我军锐气正盛,更知我前锋求功心切。若我等视而不见,绕道而行,反失锐气;若我等硬闯,恐堕其彀中。所以——”
他忽然抬眼,望向赣江东岸起伏丘陵:“敌伏未必在坳中,而在坳外。他们要的是我军停驻、迟疑、分兵、焦躁。只要我军乱了章法,便是他们出手之时。”
话音未落,西崖方向忽起一声尖啸,如裂帛!
紧跟着,东崖亦传来短促三声哨音。
折宗本与王元孝几乎同时遣人回报:“西崖密林深处,见人影闪动,约百人,着褐衣,持短矛,未披甲,似是乡勇!”
“东崖山脊,发现土垒两处,高不过三尺,垒后无人,唯新翻黄土,似是仓促所筑!”
郭亮嘴角微扬,眼中却无半分笑意:“果然。”
他不再看舆图,翻身下马,大步走向阵前。士卒自动让开一条通道。他走到第一排盾手身后,伸手按住一面包铁木盾,用力一压——盾面纹丝不动。
“盾手,举盾至眉!”
哗啦一声,千面盾牌齐齐上抬,如一道铜墙铁壁拔地而起,将整支队伍严严实实护住。
“槊手,前刺!”
两千五百杆长槊自盾隙间猛然刺出,密密麻麻,锋刃如林,在初阳下泛出冷银之光,竟将整片谷口照得一片肃杀。
“弓手,搭箭!”
弓弦绷紧之声嗡然如蜂群振翅,五千支箭镞齐齐指向石门坳口。
郭亮退后三步,朗声道:“传我将令——全军,原地扎营!”
众人愕然。
“扎营?”折宗本策马奔回,满脸不解,“郭都将,此地岂是扎营之所?”
“正是此处。”郭亮语气斩钉截铁,“扎营,不是为了安歇,是为了告诉敌人——我们不急。”
他指向坳口:“他们烧三堆火,是想让我以为那里有伏兵,逼我停下、犹豫、分兵查探。那我们就如他们所愿——停下。但他们没想到,我们停下,不是因畏惧,而是因笃定。”
他环视诸将:“我军扎营,必用硬寨之法——壕深八尺,墙高三丈,鹿角三层,拒马二十,营门设瓮城,四角建望楼。一日之内,此地便是铁打的营盘!”
王元孝倒吸一口凉气:“一日?”
“不错。”郭亮点头,“我军带足工器,丁口千五,皆经战阵,非寻常民夫。昨夜南昌运来桐油三百桶、竹钉五千斤、熟铁链百丈,皆为此用。今晨出发前,我已命匠作校尉率百人先行,就地伐木、夯土、烧砖——他们此刻,已在坳口南三里择地开基!”
折宗本怔住:“您……早料到?”
“高都督命我‘扎硬寨,稳扎稳打’,不是一句空话。”郭亮目光如铁,“所谓硬寨,不在高墙厚垒,而在不可轻动之势。敌若来攻,须以倍数兵力填壕攀墙;敌若不来,我便在此屯驻,日日操演,日日修营,日日遣哨骑四出,搅其耳目,扰其心神。丰城在望,钟传见我营火不熄,自知援军已至,士气必振;李罕之见我稳如泰山,不知我军虚实,反生疑惧。此谓‘不战而屈人之兵’。”
他忽而一笑,笑容却不达眼底:“况且……杨师厚既已南撤,李罕之若真欲解围,必速战速决。他等不了我十日,也等不了我五日。他若不出,我便再南进十里;他若出,便正好撞在我营墙之下——那时,他攻,我守;他疲,我逸;他躁,我静。胜负,早已分了七分。”
言罢,郭亮翻身上马,扬鞭一指前方:“传令——全军卸甲,就地起营!盾手为基,槊手夯土,弓手伐木,丁口运土运石!今日日落前,我要看见第一道营墙立起!违令者,军棍三十!”
号令如雷。
两千五百重步轰然应诺,声震山谷。卸甲之声铿锵作响,长槊顿地如林,盾牌落地如鼓。有人脱去兜鍪,露出汗津津的额头;有人挽起袖管,露出虬结臂膀;更多人沉默不语,只将手中铁器插入泥土,一下,又一下,夯得大地微颤。
赣江水声滔滔,仿佛也为这钢铁意志所慑,一时低了几分。
与此同时,丰城北十五里,李罕之大营。
中军帐内,烛火摇曳。李罕之踞坐胡床,面前摊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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