帷幔掀开,刺眼的阳光一瞬间让李匡筹眼睛有点昏盲。
在适应了一会后,李匡筹见扶刀立在幕下的决胜都都头高思继已经望了过来,顾不得还有一点眼花,就弯着腰沿着廊庑往后院去。
而在见到李匡筹恭顺地离...
丰城西面三里,赣江支流抚水北岸的芦苇荡里,一只野鸭扑棱棱掠过水面,翅尖点破薄冰,碎裂声清脆如裂帛。
紧接着,冰面下传来沉闷的“咚”一声,像是重物坠入淤泥。又一声,再一声——不是落水,是踩踏。芦苇丛剧烈晃动,枯黄秆茎被粗暴拨开,露出一张张涂满黑灰的脸,眼神却亮得骇人。
为首者身形精悍,裹着半旧不新的皮甲,左颊一道斜疤自耳根延伸至下颌,随呼吸微微抽动。他单膝跪在湿冷泥地上,右手五指深深插进冻土,指尖触到硬物——一枚锈蚀的箭镞。他抠出来,在掌心掂了掂,朝身后比了个手势。
三十步外,芦苇丛后伏着三百余条汉子,皆着短褐、裹麻布腿绷,腰间悬环首刀,背上负硬弓、插羽箭,马匹拴在更远的林子里,嚼子咬得死紧,连喷鼻声都被捂住。人人屏息,唯余冻土在靴底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郭都将。”一人低声道,“哨骑刚回,李罕之营寨东北角,昨夜新挖了三道横壕,但土色新鲜,未及夯实,虚浮。”
郭亮没回头,只将那枚箭镞翻转,露出背面一道浅刻的“洪”字——是钟传镇南军早年制式。他拇指用力一刮,锈渣簌簌而落。“洪州来的?”他问。
“是。两个时辰前,一支车马队从西门入营,押着三辆牛车,车上盖着油布,但车厢颠簸时,露了一角米袋,麻布上印着‘洪’字印记。”
郭亮终于起身,掸去膝上泥屑,目光投向丰城方向。冬阳惨淡,照见城墙轮廓如锯齿般嶙峋,墙头几面残破旌旗在风中无力飘摇。他忽然笑了,声音压得极低:“好啊……李罕之饿着钟传,自己倒先吃上了洪州的粮。”
他转身,对折宗本与王元孝道:“李贼怕了。”
折宗本眯眼望向敌营:“怕?他围城二十八日,未损一卒,何惧之有?”
“怕的不是钟传。”郭亮从怀中取出一卷羊皮地图,就着芦苇阴影展开,手指点在丰城与南昌之间一处山坳,“怕的是这里——梅岭。”
王元孝瞳孔微缩:“杨师厚?”
“杨师厚已败。”郭亮声音平静无波,“高都督亲率主力一万四千,于梅岭大营扎稳脚跟。陈象昨日奉命调粮,十万石米,一日之内尽发。消息今晨由快马递至我部——李罕之昨夜急召诸将议事,三更方散。今日拂晓,其营中炊烟比往日多出三倍,且全聚于中军帐前。为何?”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两张年轻却已染血的老练面孔:“为犒军。犒什么军?犒即将拔营北上的士卒。”
折宗本倒吸一口冷气:“他要弃丰城?”
“不。”郭亮摇头,指尖重重戳在丰城东南角,“他要抢在高都督主力南下前,把钟传最后一口气榨干!若钟传今日开城降,他便挟胜势直扑南昌;若钟传死战,他便以残兵诱我军深入,趁我立足未稳,与杨师厚残部夹击于赣江两岸!”
王元孝脸色骤变:“这厮……好毒!”
“毒?”郭亮冷笑,“乱世豺狼,不毒如何活命?可他错了一处——”他猛然撕下地图一角,正是丰城南门附近,“他以为钟传只剩一口气,却不知这一口气,正吊在咱们手上!”
话音未落,远处忽起一阵骚动。芦苇丛剧烈抖动,一名斥候连滚带爬扑至近前,额头撞在冻土上,血混着泥浆直流:“都将!南门……南门开了!”
三人霍然起身。
只见丰城南门缓缓启开一道缝隙,仅容两人并肩。没有鼓乐,没有旌旗,只有一队人影踉跄而出——约莫四十名士卒,皆披甲歪斜,甲叶上凝着暗红血痂,手中长枪枪尖朝下,枪杆拖地,刮擦青砖,发出刺耳的“嚓嚓”声。为首者银甲黯淡,腰悬双剑,正是钟传义子钟延规。他身后跟着两名牙将,一个瘦骨嶙峋如竹竿,一个满脸横肉却面如金纸,正是许茂光与钟思进。
他们身后,竟无一兵一卒相随。
南门外,李罕之营寨辕门大开,五百骑军列阵而出,铁蹄踏碎薄冰,寒光森森。李罕之本人端坐高头大马上,玄甲覆身,面覆狰狞鬼面胄,只余一双鹰隼般的眼睛,冷冷俯视。
钟延规在离敌阵五十步处停下,抬手示意身后二人止步。他解下腰间佩剑,双手捧起,剑尖朝天,缓缓屈膝,单膝跪地。
风卷起他额前枯发,露出底下青白的皮肤。
李罕之未动,只是抬起右手,五指缓缓收拢。
五百骑军齐齐挽弓,弓弦绷紧之声如蜂群振翅。
钟延规却仰起脸,对着鬼面胄下的眼睛,张开嘴,无声地做了个口型。
郭亮在芦苇丛后看得真切,嘴唇翕动,念出那两字:“——诈降。”
折宗本喉结滚动:“他疯了?”
“不。”郭亮目光如电,“他在赌——赌李罕之不敢真杀他。杀了钟延规,钟传必死战到底;留着他,钟传或生侥幸之心,或为保义子性命,动摇军心!”
果然,李罕之鬼面胄下,那双眼睛眯成一线。他右手悬停半空,迟迟未落。
就在这死寂将要崩断的刹那——
“咻——!”
一支鸣镝破空而至,尖啸撕裂凝滞的空气,直射李罕之面门!
李罕之头盔猛偏,箭矢擦着鬼面胄边缘掠过,“夺”一声钉入身后帅旗旗杆。几乎同时,丰城南门内,三支火箭“嗖嗖嗖”射向天空,在铅灰色天幕炸开三团赤红焰火!
那是约定的信号!
郭亮猛然抽出腰刀,刀锋映着惨淡日光,寒芒乍现:“擂鼓!”
“咚!咚!咚!”
三声鼓响,并非来自丰城,亦非来自芦苇荡——而是自抚水南岸密林中炸起!鼓声沉雄如雷,震得芦苇丛簌簌抖落积雪。
李罕之霍然回首。
只见抚水南岸密林轰然洞开,两千五百步卒如黑色潮水奔涌而出!盾牌在前,长矛如林,铁甲在稀薄日光下泛着幽光。阵列中央,一面玄色大纛迎风狂舞,上书一个斗大的“高”字!
与此同时,丰城南门轰然洞开!钟传亲率五百牙兵冲杀而出!钟延规翻身跃起,反手抽出背后长刀,嘶声狂吼:“杀——!”
许茂光、钟思进两员猛将如两头受伤的豹子,各率百人,左右包抄,直扑敌阵侧翼!他们甲胄残破,却人人眼中燃着地狱烈火——那不是求生之火,是赴死之焰!
李罕之终于明白:这不是诈降,是请君入瓮!
他鬼面胄下爆出一声野兽般的咆哮:“结阵!拒马——!”
但迟了。
郭亮所率先锋军根本未按常理冲击敌阵。前锋盾牌手骤然散开,露出后方五百骑军——折宗本亲率飞豹军精锐,人衔枚、马裹蹄,早已潜至敌阵左翼半里之外!此刻骤然发力,五百铁骑如离弦之箭,借着地势俯冲,直插李罕之本阵与右翼步卒之间的致命缝隙!
铁蹄踏碎冻土,大地呻吟。
折宗本当先,长槊平端,槊尖寒光吞吐,直取李罕之坐骑前腿!他身后骑士紧随,阵型如锥,狠狠凿入敌军阵脚!
“轰——!”
两军相撞,血浪翻涌。人马俱碎,断肢横飞。李罕之坐骑受惊人立,将他掀下马背。他怒吼着挥刀劈翻一名冲来的牙兵,抬头却见钟传已率亲兵杀至三十步内!钟传银甲在日光下刺目,手中长戟戟尖滴血,戟杆横扫,两名流寇骑兵连人带马被砸飞出去!
“钟传——!”李罕之厉啸,鬼面胄下双眼赤红,“今日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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