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合我意！”钟传声如惊雷，长戟再次扬起，戟尖遥指李罕之咽喉！
就在此刻，异变陡生！
丰城东门方向，尘土蔽日，一支兵马如黑色长龙疾驰而来！旌旗猎猎，隐约可见“吴”字与“保义”二字！马蹄声隆隆，竟似千军万马奔腾！
李罕之瞳孔骤缩——高仁厚主力？不可能！梅岭距此百里，岂能一日而至？！
他麾下流寇军心大乱，阵型开始溃散。
然而那支兵马并未直接冲阵，而是骤然勒马，停在战场外围一里之地。一骑飞驰而出，马上骑士高举一面玄色令旗，旗上朱砂书写四个大字——“高仁厚令”。
骑士朗声高呼，声震四野：“高都督有令！丰城守军听真！李罕之伪军已成孤注，尔等若放下兵器，归顺王师，既往不咎！若有顽抗，屠尽三族！”
声音如滚雷压境。
流寇阵中，无数双眼睛转向李罕之。有人握刀的手开始颤抖，有人悄悄松开了弓弦。
李罕之面罩下的脸扭曲如恶鬼，他猛地扯下鬼面胄，露出一张遍布刀疤的狰狞面孔，仰天发出一声凄厉长笑：“哈哈哈！高仁厚……你竟用此等手段？！”
笑声未绝，他突然甩手，将手中鬼面胄狠狠掷向地面！“哐啷”一声巨响，铜胄碎裂！
“儿郎们！”他声嘶力竭，指着丰城方向，“看见了吗？钟传这老狗，用他亲儿子的命，换来了吴王的援兵！我们呢？！我们替谁卖命？！为谁流血？！”
他一把撕开胸前甲叶，露出胸膛上纵横交错的数十道伤疤：“我李罕之身上每一道疤，都是为弟兄们挣来的活路！今日若退，明日便是流寇！后日便是死狗！想活命的，跟我杀进丰城！抢粮！抢女人！抢他娘的活路！！”
流寇中爆发出一片野兽般的嚎叫！绝望激发凶性，溃散之势竟被这疯狂一吼暂时压住！
李罕之翻身上马，竟不顾折宗本骑兵威胁，亲自率三百死士，如一道黑色闪电，直扑丰城南门——他要抢占城门，据城而守！
钟传怒吼：“拦住他！”
许茂光与钟思进双双扑上，却被李罕之亲卫死死缠住。李罕之纵马如飞，距南门仅剩二十步！
就在此时，一支冷箭自丰城城楼射出！
箭矢如流星，直贯李罕之右肩！他闷哼一声，栽下马背，又被亲兵七手八脚扶起。他拔出箭镞，鲜血淋漓，却狞笑着指向城楼：“谁？！谁敢射我——？！”
城楼上，钟延规手持强弓，弓弦犹在震颤。他身边，站着一位青衫文士，手持一柄乌木折扇，面色沉静如古井。
陈象。
他缓缓收扇，目光越过混乱战场，投向抚水北岸芦苇荡深处。那里，郭亮正立于高处，遥遥拱手。
陈象微微颔首，折扇轻点，似在回应。
李罕之肩头血流如注，却兀自挺立，望着陈象方向，嘶声狂笑：“好！好一个南昌学书记！好一个洪州新刺史！原来……你们早就通了气！”
他笑声戛然而止，猛地喷出一口黑血，身子晃了晃，被左右死死架住。
郭亮见状，立刻下令：“吹号！三长两短！”
“呜——呜——呜——呜——呜——！”
苍凉号角声划破长空。
抚水南岸，高仁厚主力阵中，中军大纛缓缓向前移动三步。
这是总攻信号。
但就在号角声落，主力尚未启动之际，战场西侧，梅岭方向烟尘再起！
一彪人马如黑色洪流，卷着滚滚沙尘，铺天盖地而来！马蹄声如闷雷碾过大地，旌旗招展，赫然是“杨”字大旗！
杨师厚到了！
他竟未走赣江水路，亦未绕行山路，而是强行穿越梅岭西麓无人荒径，昼夜兼程，抢在高仁厚主力之前抵达战场！
杨师厚立马高坡，望着下方血肉横飞的战场，脸上毫无表情。他身旁，一员副将低声急道：“将军，李罕之已溃，此时杀入，可收全功！”
杨师厚缓缓抬起手，指向丰城东门方向——那里，高仁厚主力正在整肃队列，玄色大纛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声音冷冽如铁：“不。我们的对手，从来不是李罕之。”
他顿了顿，目光如刀，刺向梅岭方向：“是高仁厚。”
副将愕然：“可李罕之……”
“李罕之，不过是一块磨刀石。”杨师厚嘴角勾起一丝残酷弧度，“今日，我要让高仁厚知道，真正的兵锋，究竟有多锋利！”
他猛然挥手，斩钉截铁：“传令！全军转向！目标——梅岭大营！”
“什么？！”副将失声，“可丰城……”
“丰城？”杨师厚冷笑，“高仁厚的粮草辎重，全在梅岭！他主力南下，大营空虚！拿下梅岭，断其粮道，焚其辎重——高仁厚十万大军，便如无根浮萍！”
他眼中寒光暴涨：“此役胜负，不在丰城，而在梅岭！”
号角声再起，却非冲锋，而是急促转向！杨师厚所部万余兵马，如一条巨蟒，骤然甩尾，放弃丰城战场，调转马头，朝着梅岭方向，卷起漫天烟尘，呼啸而去！
战场之上，李罕之残部如梦初醒，看着杨师厚背影，面面相觑。
钟传浑身浴血，拄戟喘息，望着杨师厚远去的方向，喃喃道：“好狠……好决断……”
郭亮立于高处，目睹杨师厚全军转向，非但未惊，反而长长吐出一口白气，脸上露出一丝真正笑意。
他转身，对折宗本与王元孝道：“传我将令——全军压上！不必追击李罕之！给我死死咬住他，让他跑不快，也逃不远！”
“为何？”王元孝不解。
郭亮望向梅岭方向，目光如炬：“因为都督……早就算准了他这一着！”
他声音低沉，却字字如锤：“都督说过——真正的猎人，从不急于收网。他要的，是连杨师厚一起，一网打尽！”
此时，丰城南门下，陈象缓步走下城楼。他青衫纤尘不染，唯有袖口沾了一点血迹——方才拉弓时，被弓弦割破。
钟延规迎上来，单膝跪地，声音哽咽：“陈公……您怎么来了？”
陈象伸手，轻轻扶起这位年轻的少郎君。他目光扫过尸横遍野的战场，扫过燃烧的拒马，扫过那些还在挣扎呻吟的伤兵，最后落在钟延规脸上。
“我来，是送一样东西。”他从怀中取出一卷文书，封皮朱砂写着“洪州府印”。
“这是……”钟延规怔住。
“洪州刺史印信。”陈象声音平静，“高都督临行前亲授。自今日起，洪州军政，由我暂代。钟节帅坚守孤城二十八日，功在社稷，大王已敕封‘镇南大将军’，赐紫袍、金鱼袋，即日颁下。”
钟延规浑身一震，眼中泪光闪烁。
陈象却未看他，目光越过他肩头，望向丰城东门——那里，高仁厚主力正徐徐推进，玄色大纛之下，隐约可见一员白袍将领，策马立于阵前，正是周本。
陈象忽然开口，声音极轻，却清晰无比：“少郎君，可知为何高都督不亲临丰城，却遣我前来？”
钟延规茫然摇头。
陈象唇边浮起一丝难以察觉的弧度，望向梅岭方向，一字一句道：
“因为真正的决战……才刚刚开始。”
风过战场，卷起焦糊与血腥的气息，扑向梅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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