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五年,五月初四,未时三刻,幽州,蓟县。
此时,范阳军节堂下,帷幔垂下,挡住外面刺眼的阳光。
节堂虽大,却显得有些闷热,只有角落里搁着两盆冰块,散发着丝丝凉气。
节度使李匡威坐在主...
高渭的马蹄踏碎一截枯枝,惊起林中寒鸦数只。他勒缰回首,只见赵怀安四弟赵怀宝已追至身侧,脸上犹带三分未散的懵然——方才还言笑自若,此刻却眉头紧锁,喉结上下滚动,分明是被那阵突如其来的鸣金搅乱了心神。
“都头为何发急?高指挥既奉命来援,岂非正合军机?”赵怀宝声音压得极低,却掩不住焦灼。
高渭没答,只将马鞭朝西北方向虚点:“你听。”
风从赣江来,裹着水汽与硝烟味,而那金声虽歇,余震却仍如钝锤擂在耳鼓深处。更远处,象山脚下,溃兵奔逃之势愈烈:有人弃甲,有人抛矛,更有甚者竟赤足踩过冻土裂隙,脚底血痕蜿蜒如蚯蚓爬过灰褐大地。他们不是败退,是溃散;不是撤军,是崩解。
马嗣勋的坐骑已在百步之外,枣红鬃毛被风扯得笔直,他整个人伏在鞍上,背脊绷成一张拉满的硬弓。杜建徽、吕师周分驰左右,刀鞘撞甲之声清越如磬。刁彦能则策马斜插前方坡地,高举右臂,三指张开——这是“止步察敌”的暗号,也是踏白军最严苛的戒律:未辨敌我,不得接战;未明局势,不得冒进。
可高彦的百骑,已如烧红铁钎刺入溃军腹地。
马嗣勋暴喝:“拦住他!不准近前五十步!”
话音未落,高渭已抽箭搭弓,箭镞寒光一闪,射向高彦前锋坐骑前蹄三尺泥地——箭杆入土半尺,激起一蓬褐尘,正正横在骑兵冲锋路径中央。前排十余骑本能勒缰,战马人立嘶鸣,队形登时一滞。
高彦闻声回头,见是马嗣勋亲至,又见地上断箭,面色微变,却未停马,反扬声道:“马都头!都督令我来援踏白,非为观战!敌势已乱,正是乘势破之良机!”
“乱?谁乱?”马嗣勋纵马逼至其马首三步,目光如刀刮过对方面甲,“你可知那溃兵颈后,是否系着杨师厚军中‘虎纹缚’?你可知那金声是从哪座营垒发出?你可曾验过溃兵所携军符、腰牌、火漆印信?”
高彦一怔。
马嗣勋却不容他思量,猛然调转马头,指向象山北麓一处低矮丘陵:“看那里!”
众人顺其所指望去——丘陵背阴处,枯草伏倒如遭碾压,痕迹新鲜,却无蹄印,唯有一道道粗粝拖痕,似重物被绳索反复拽过。更奇的是,那片草甸边缘,竟散落着七八枚铜铃,铃舌已被拗断,却仍连着锈蚀铁链,链端钉入冻土,深达三寸。
“哨兵铃!”吕师周失声,“是绊铃哨!”
马嗣勋咬牙:“不止!是双层哨——铃响只是诱饵,真哨在铃下三尺!”
他翻身下马,拔出腰间短匕,蹲身撬起一枚铜铃。铃下泥土翻松,露出半截涂黑竹管,管口蒙着极薄油纸,纸面微凸,似有气流缓缓顶起。再拨开浮土,一根细如发丝的麻线自竹管而出,蜿蜒没入丘陵背阴处一丛枯芦苇之中。
“这是……‘息引’?”刁彦能瞳孔骤缩。
马嗣勋点头,声音沉如井底寒石:“杨师厚麾下,竟有通晓‘息引’之匠!此物若牵动,竹管内蓄压之气喷涌,可震裂三步内人耳膜,令坐骑失聪癫狂。若再配以金鼓齐鸣……”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高彦身后百骑,“诸君耳中嗡鸣未消,便是因方才那阵金声,本就混着‘息引’余震!”
赵怀宝倒吸一口冷气:“所以……溃兵是假溃?”
“不全是。”马嗣勋直起身,掸去匕首上泥屑,“是半真半假——真溃者,乃杨师厚刻意放走之老弱残卒;假溃者,则披甲执锐,混于其中,专等追兵衔尾而入,待其阵型拉长、马力将竭之际,丘陵两侧伏兵尽出,‘息引’齐发,再以强弩攒射……”
话音未落,象山北麓丘陵之上,忽有三道黑烟冲天而起——非狼烟之直,亦非烽燧之烈,而是扭曲盘旋,如墨蛇升空,且升至半空即散,散作七点灰斑,缓缓飘落。
“墨鹞!”杜建徽低吼,“是‘墨鹞传讯’!杨师厚亲临!”
马嗣勋脸色骤白。
墨鹞,乃岭南驯鹰术最精绝之法,非军中统帅亲授密令不得启用。此鸟通体墨羽,爪趾皆覆玄鳞,振翅无声,掠空无影,唯于离地三十丈时,喙衔特制墨丸爆裂,散作七点灰斑——此为“七曜阵成”之号!
“七曜阵?”赵怀宝声音发干,“那是……李克用河东铁骑的阵法!”
“不错。”马嗣勋翻身上马,语速如刀劈斧凿,“杨师厚早年流落雁门,曾在李克用帐下为斥候,习得此阵皮毛。此阵不重锋锐,专擅困杀——七支游骑,如北斗七星,首尾相衔,循环往复,使敌疲于奔命,终至筋竭骨酥,束手就擒。”
他猛地抽出腰间令旗,赤底黑边,旗角绣一匹踏雪奔马——此乃踏白将独有“止战旗”。
“高指挥!”马嗣勋厉喝,“收拢本部,原地列圆阵!持盾!举炬!”
高彦面露不甘,却见马嗣勋旗尖直指丘陵,又见杜建徽已率十骑疾驰至丘陵西侧,以盾牌叩击冻土,咚咚如雷;吕师周则带人绕至东侧,点燃三堆湿柴,浓烟滚滚,直冲云霄——此乃“烟障疑兵”,示敌以重兵集结之象。
高彦终于咬牙,挥臂怒吼:“圆阵!举盾!燃炬!”
百骑迅速收缩,铁盾叠成环壁,火把燃起,映得冻土泛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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