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摇曳中,马嗣勋却突然跃下马背,一把拽过赵怀宝:“四郎,取你箭囊第三支箭!”
赵怀宝一愣,忙解下箭囊递上。马嗣勋抽出一支灰翎箭,箭镞非铁非钢,竟是打磨光滑的青石所制,尾羽染成靛蓝,与寻常箭矢迥异。
“此为‘哑雀箭’。”马嗣勋将箭搭上弓弦,弓臂缓缓拉开,“石镞无锋,不可伤人,唯其破空之声,类雀啼三叠。我射三箭,若丘陵之上应以三声鸦鸣,便是真哨;若鸦鸣错乱、或仅二声、或四声……”
他眯眼望向丘陵高处枯枝:“便是诱饵。”
话音未落,弓弦嗡鸣,第一支哑雀箭破空而去,尖啸如雀唳初起。
丘陵静默。
第二箭离弦,声更高亢,如雀振翅欲飞。
枯枝微颤,一只乌鸦扑棱棱飞起,嘎——
第三箭劲射而出,声裂长空,如雀投林。
那乌鸦飞至半途,忽又折返,嘎!嘎!嘎!三声短促,分毫不差。
马嗣勋缓缓垂弓,吐出一口白气:“真哨。”
他抬头看向高彦,一字一句:“高指挥,请你立刻遣一骑,持我令旗,全速回吴城,面呈都督高仁厚——就说:‘七曜伏于象山,伪溃诱于赣江,杨师厚亲至,欲以南昌为饵,钓我保义水师主力!’”
高彦神色剧震,再无半分骄矜,翻身下马,抱拳沉声道:“喏!末将亲去!”
“不必。”马嗣勋摇头,“你在此守阵,防其佯攻。我去。”
他翻身上马,却不往吴城方向,反纵马向西,直扑赣江渡口方向。赵怀宝急追:“都头!你去何处?”
马嗣勋头也不回,声音随风飘来:“去寻李君庆!他沿修水哨探,必经吴城西侧十五里之‘蓼花滩’!若杨师厚真布七曜,修水一线定为其薄弱之环——李君庆若未遇伏,当已绘就地形图;若遇伏,其图必有异样标记!此图,比千言万语更真!”
话音未落,人马已化作一道赤影,切开江风,没入苍茫暮色。
赵怀宝呆立原地,手心汗津津的。他忽然想起清晨出发时,马嗣勋曾指着赣江上空盘旋的几只白鹭,淡淡道:“鹭群不栖死水。若江面平静无波,鹭鸟却不敢低飞,必是水下有伏。”
他猛地抬头——果然,此刻赣江上空,数十只白鹭盘旋不去,却始终在三十丈高空以上,不肯俯冲半分。
而江面,平静得如同一面巨大铜镜,映着渐沉的夕阳,红得瘆人。
高渭策马靠近,低声问:“四郎君,咱们……守在此处?”
赵怀宝深吸一口气,望向丘陵。暮色渐浓,枯草深处,仿佛有无数双眼睛正悄然睁开。他慢慢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水滑入喉咙,激得他浑身一颤。
“守。”他抹去嘴角水渍,声音忽然沉稳下来,“传令:刁彦能,带十骑,沿丘陵北麓缓行,每隔三十步埋一包硫磺粉,以火折子引燃;吕师周,带十骑,沿南麓掘浅坑,每坑置一陶罐,罐中盛满菜油与松脂,罐口覆湿布;杜建徽,你带十骑,在丘陵正中高坡设‘雷鼓台’——取三面小鼓,鼓面绷牛皮,鼓槌裹棉,待我号令,击鼓三通,每通九响,节奏须如心跳,缓而沉,沉而迫。”
高渭愕然:“四郎君,你……”
“都头教过。”赵怀宝望向赣江,水面倒影里,他的脸被夕阳拉得很长,很冷,“踏白将不单是眼睛,更是耳朵,是鼻子,是手,是脚。眼睛看见的,未必是真;但耳朵听见的喘息,鼻子闻到的硫磺味,手上摸到的冻土硬度,脚底踩到的枯草脆度……这些,骗不了人。”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枚铜哨,吹出一声短促锐响。
哨音未绝,丘陵西侧枯草丛中,忽有两具“尸体”缓缓坐起——正是白日里被俘后“补刀”的两名伤卒。他们胸前浸透的血迹是假的,袖口暗藏的匕首却锋利如新。
“装死?”高渭倒吸冷气。
“嗯。”赵怀宝点头,“都头早知他们伤不至死。留着,就是为今日。”
他抬手,指向丘陵最高处一块裸露的青石:“你们两个,爬上去。待夜色浓时,一人学枭啼,一人学野狐嘶。若青石后应以枭啼,便是真伏兵;若应以狐嘶,便是假伏兵——因枭栖高枝,狐穴低壑,习性不同,纵是精于模仿,也难改本能。”
两人躬身领命,猫腰隐入暮色。
高渭望着赵怀宝背影,忽然觉得这年轻武人肩头,已悄然扛起某种沉重的东西。他不再多言,只默默摘下水囊,递给赵怀宝:“四郎君,润润喉。”
赵怀宝接过,仰头又灌一口。水珠顺着他下颌滴落,在冻土上砸出微小凹坑。
远处,赣江水面,那轮血色夕阳终于沉入 horizon,最后一丝光,正巧映在赵怀宝腰间佩刀的铜吞口上,幽幽一闪,如兽瞳开阖。
而就在他垂眸瞬间,丘陵背阴处,那丛被“息引”铁链钉入的枯芦苇,最顶端一根芦苇秆,极其轻微地……弯了一下。
弯得极慢,极轻,仿佛只是被晚风拂过。
但赵怀宝没有抬头。
他正低头,用指甲轻轻刮去刀鞘上一点干涸的泥痕。
那泥痕,呈暗褐色,带着极淡的、几乎无法察觉的甜腥气。
像极了昨夜在樵舍镇外,那具被刁彦能射落马下的敌骑尸首,脖颈伤口渗出的最后一滴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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