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时，大殿内，高仁厚的声音在清晰回荡。
“不可！”
就这“不可”两字，直接击碎了王进方才营造的热烈气氛。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高仁厚身上。
这位左军都督，素来沉稳寡言，此刻却挺...
南昌城头，血雾弥漫如瘴。
石块砸落的闷响、箭矢破空的尖啸、濒死者的哀嚎，混杂在鼓声与号角的撕裂节奏里，织成一张窒息的网，裹住整座城池。城砖早已被染成暗褐色，缝隙间渗出黏稠的浆液，分不清是血还是雨后未干的泥浆。几具守军尸体横在女墙边，肠子拖在地上，被踩得稀烂，却无人有暇收殓——活着的人连喘气都得掐着时辰。
柴再用没动。
他仍坐在马扎上，膝上横着那柄加长阔刀，刀刃映着天光，冷而钝。不是锈了，是血干得太厚，层层叠叠，结成黑紫硬痂，把寒光都吸尽了。他盯着城头一处缺口：那是昨日石炮试射时砸塌的垛口，豁口边缘参差如犬齿，此刻正有三名守军蹲在断砖后，用湿麻布裹着铁锤，一下、一下，夯着新垒的土袋。动作很慢，手在抖，但夯得极实。
“他们在补。”柴再用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围拢的七八个老军齐齐噤声。
“补得越牢，越说明他们怕。”他抬眼扫过众人，“昨夜我让人往西门泼了三桶尸油，今早没起火，可你们闻见没？那味儿还飘着，腥膻里带点焦糊——他们不敢开城门清尸，怕咱们趁机夺门。”
一个独眼老军咧嘴：“柴头鼻子比狗还灵。”
柴再用没笑。他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只油纸包，扯开，里面是半块风干的驴肉，筋络虬结，泛着青灰。他掰下一小块塞进嘴里，慢慢嚼，腮帮子绷紧，喉结上下滚动。“孙儒打洛阳时，守将王处存派僧人持白幡出城乞降，孙帅亲手斩了那和尚，把首级钉在云梯顶上，说‘降者，头悬于此’。结果呢？第二日，洛阳西门自开。”
老军们眼神一凛。这话不是吹嘘，是提醒——提醒他们眼前这群丁口，不是耗材，是引线；引线烧尽，炸开的才是真火。
果然，话音未落，北面突然爆起一阵惊天动地的呐喊！
不是攻城的嘶吼，是溃退的哭嚎！只见原本填在北城根下的千余丁口，如决堤浊水般倒卷回来，人叠人，腿压腿，有人被踩断脊骨，肚肠拖出三尺长，在泥地里划出蜿蜒血线。督战的老军挥刀砍杀，刀刃卷了三把，人却越退越急，竟直冲何絪本阵而来！
“怎么回事？！”何絪霍然起身，甲胄铿锵。
传令兵滚鞍下马，脸白如纸：“回……回帅！北面护城河底下……埋了火药！方才一群丁口踩塌了浮桥桩基，火药……炸了！水底火信走窜，炸塌两处城墙根基，眼下……眼下北面瓮城塌了半边！”
何絪瞳孔骤缩，随即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铜铃嗡嗡作响：“好！好一个李罕之！早知他备着这手，偏等今日才点！传令——柴再用！率本部即刻入城！抢瓮城！活捉守将周本！”
命令未至，柴再用已站起。
他一把抄起箍铁棍，棍身七枚倒刺刮过地面，迸出火星。“老军听令！”声如裂帛，“卸甲！弃盾！只携短兵！随我踏尸而入！”
话音落，二十名老军齐刷刷扯掉重甲，露出内里玄色窄袖短褐，腰间皮带上插满三棱短锥、铁钉、淬毒匕首。有人舔了舔刀锋，有人用牙齿咬断腕上麻绳——那是捆缚俘虏用的，如今自己先挣开了。
柴再用率先迈步，靴底踏过尚未冷却的尸堆，踩碎一根露在土外的指骨，咔嚓轻响。他身后，二十条影子无声贴上，像二十道割开浓雾的刀锋。
此时北城乱象已成燎原之势。塌陷的瓮城豁口处，泥浆裹着碎砖喷涌如瀑，烟尘遮天蔽日。守军正疯狂往缺口倾倒火油与石灰，可浓烟滚滚，根本辨不清敌我。更致命的是——南面攻城的丁口听见北面崩塌，以为大局已定，竟不顾督战刀斧，发疯般涌向北门缺口，想抢头功！人潮撞人潮，挤作一团，互相踩踏，惨叫连成一片。
柴再用穿过这团血肉漩涡，竟如游鱼穿浪。
他专挑尸堆最高处走，每一步都踩在断颈、塌胸、裂腹之上，靴底黏腻不堪，却稳如磐石。忽有一具“尸体”在他脚下抽搐——是个半埋在土里的年轻丁口，右眼被石块砸瘪，左眼却圆睁着，死死盯住柴再用。柴再用脚步微顿，俯身，从那丁口怀中摸出半块烤饼，硬得能砸死人。他掰下一角，塞进自己嘴里，又将剩下全塞回对方怀里，低声道：“吃干净，死了也算饱鬼。”
那丁口喉咙嗬嗬作响，竟真蠕动嘴唇，啃起饼来。
柴再用直起身，继续向前。身后老军无一停步，只默默记下那丁口面孔——此人若不死，必入老军。
瓮城废墟近在咫尺。烟尘稍散，可见断墙残垣间，数十守军正以铁链绞紧一门残破的床弩，弩臂歪斜，弦已崩断半截，却仍被五六个汉子死死拽住，对准缺口方向。为首那人银甲染血，左臂齐肘而断，断口处缠着焦黑布条，正嘶吼：“……火油泼！泼完点火！烧尽这群豺狗！”
柴再用认得他——周本，袁州别驾，南昌实际主将。传闻此人曾单骑闯营，斩叛将十七级，马槊折断三根。
“周本！”柴再用突兀高喝，声震废墟，“你断臂不降，是忠臣。可你看看身后！”
他铁棍朝后一指。烟尘翻涌处，百余名守军正押着数十百姓从南门奔来——那是城中富户，被强征为“义勇”，此刻衣衫凌乱，脖颈套着麻绳，被鞭子抽得踉跄而行。一个锦袍老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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