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踹倒,额头磕在断砖上,鲜血直流,却仍被拖着往前爬。
“你守的是城,还是这些拴着绳子的猪羊?”柴再用一字一顿,“你若真忠,就该放他们出城!让他们活!而不是绑着他们,陪你殉葬!”
周本浑身一震,银甲簌簌作响。他猛地回头,恰见那老者抬起血脸,对他咧嘴一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嘴,然后……一头撞向旁边燃烧的火油桶!
轰——!
烈焰腾空而起,火舌舔舐断墙,映亮周本惨白的脸。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就这一瞬迟滞,柴再用已猱身而上!
箍铁棍抡圆,呼啸劈下!周本仓促举断臂格挡,布条寸裂,露出森然白骨。棍尖倒刺狠狠剜进臂骨缝隙,周本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柴再用欺进一步,左手如鹰爪扣住他咽喉,拇指抵住颈动脉,只需微微一按,便是血溅三尺。
“降,或死。”柴再用的气息喷在他耳畔,带着驴肉的膻与血腥,“你选。”
周本喉结滚动,眼中血丝密布,却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瞳孔里最后一丝光熄灭了,只剩死灰。“……放……放走百姓。”他声音嘶哑如砂纸摩擦,“我……降。”
柴再用松手,退后半步。周本颓然坐倒,银甲沾满灰烬,像一尊被推倒的神像。
此时,何絪亲率五百精骑已至北门。见此情景,他翻身下马,大步上前,亲手解下自己披风,裹住周本颤抖的肩头。“周将军,李某久仰大名!今日得遇,实乃三生有幸!”他语气诚挚,仿佛真是故交重逢。
周本却看也不看他,只盯着柴再用:“你……姓柴?”
柴再用抱拳:“柴再用。”
“孙儒麾下……‘铁鹞子’柴再用?”周本喃喃,忽然惨笑,“难怪……难怪你懂人心。你比我更懂——这世道,人命最贱,也最贵。贱在可填沟壑,贵在……能换活路。”
柴再用沉默片刻,从怀中取出一枚铜牌,抛给周本。铜牌上铸着歪斜的“孙”字,边缘已被磨得发亮。“孙帅死前,让我把这牌子,交给最后一个敢跟他打硬仗的人。”他顿了顿,“我没找到。今日,我给你。”
周本握紧铜牌,指节泛白,终于垂首:“……谢。”
何絪在一旁抚掌大笑:“好!好一个将遇良才!周将军,南昌既下,你便是李某治下首任洪州观察判官!柴将军,你带周将军去安顿,其余诸事,明日再议!”
柴再用领命,搀起周本。经过那堆尚在啃饼的丁口时,他驻足,从腰间解下一个皮囊,扔给那青年:“酒。喝完,跟我们走。”
青年捧着皮囊,怔怔望着他背影。皮囊上,用炭笔潦草写着两个字:活命。
暮色四合,南昌城头,李字大旗终于升了起来。
旗杆是用断掉的守军旗杆接的,粗陋,却直插云霄。
城内,火光渐次亮起。不是劫掠的野火,而是军士挨家敲门,分发米粮与伤药。何絪下令:凡藏匿兵器者,斩;凡庇护逃兵者,斩;凡私掠百姓者……斩立决,且曝尸三日。
柴再用站在城楼最高处,望着脚下灯火。
身后,周本缓步而来,递上一卷竹简:“这是南昌府库、军械、户籍密档。还有……城南十里外,有一处隐秘水渠,直通赣江,深三丈,宽两丈,可容巨舟潜行。孙儒旧部曾在此藏匿火药三百斤,去年被我遣人尽数焚毁,但渠口犹在。”
柴再用接过竹简,并未打开,只问:“为何告诉我?”
周本望向远处赣江粼粼波光,声音很轻:“因为我知道,你不会烧它。你会用它,运更多人,送更多火药,打更多城……而这,才是你想要的。”
柴再用笑了。第一次,笑得毫无戾气,像山涧初融的雪水,清冽,却暗藏激流。
他转身,将竹简塞进周本手中:“明日卯时,我要见你。带上你能调用的所有工匠、船夫、识水文者。我要重修那条渠。”
“修渠做什么?”周本问。
柴再用望向北方,目光穿透沉沉夜幕,仿佛已看到数月之后,梅岭大营中堆积如山的硫磺与硝石,看到赣江上悄然集结的艨艟斗舰,看到……长安城头,那面摇摇欲坠的李唐赤旗。
“运货。”他答。
风过城楼,卷起他鬓边一缕乱发,露出耳后一道陈年旧疤——形如新月,皮肉翻卷,正是当年孙儒亲手所赐。
疤已愈,血未冷。
远处,更鼓三响,梆子声由远及近。新一天的杀戮尚未开始,但所有活下来的人,都已明白:这南昌城,不是终点,是柴再用踏向九重宫阙的第一级石阶。
而石阶之下,是千具尚未僵硬的尸骸,是万斤尚未冷却的泥土,是无数双在黑暗中睁开的眼睛——它们不再恐惧,不再哀求,只静静等待,等待下一个被驱赶上来的名字,等待下一次……改命的机会。
柴再用解下腰间酒囊,仰头痛饮。辛辣的液体灼烧喉咙,他呛咳两声,抹去嘴角酒渍,对周本道:“周将军,听说你擅制火器?”
周本点头。
“好。”柴再用将空酒囊随手掷入风中,“明早,我要看见第一具能射两百步的伏远弩图纸。材料、匠人,你随便调。若成了……”
他顿了顿,望向城外莽莽群山,声音低沉如雷:
“我让你,亲手点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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