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南—保义’双衔铜牌、无‘金陵军器监’火漆印者,一律射杀!不得擅开城门!”
牙兵领命奔去。
陈象喘息稍定,抬袖抹去脸上血汗混合的污迹,望向赵怀宝所在小舟。那少年将军正仰头望来,目光如电,穿越烽火硝烟,与他遥遥相接。陈象心头一热,却未点头,只将右手按在腰间佩刀刀柄上,拇指缓缓抹过刀镡——那是镇南军旧礼,意为“刀在人在,誓不轻诺”。
赵怀宝见状,嘴角微扬,亦将右手按于腰间剑柄,颔首致意。
就在此时,南薰门外,那具新抵墙根的洞屋顶盖突然掀开,六七条身影跃出,手中竟各持一枚青铜铃铛,用力摇晃!
叮铃——叮铃——
铃声清脆,在火场余烬中格外突兀。
陈象浑身一僵,如遭雷击。
这铃声……他听过!
三年前,抚州陷落前夜,城中豪族私养的死士曾用此铃为号,潜入军营,焚毁粮仓、毒杀马匹。那铃声,正是李罕之麾下“铃铛营”的信物!此营专司夜袭、纵火、谍探,只听李罕之亲命,不归杨师厚节制!
可李罕之本人远在湖南……铃铛营怎会在此?!
念头未落,城内忽有数处火起!东市、西坊、北仓,三处浓烟腾空而起,黑烟笔直,绝非寻常失火可比——那是掺了硫磺、硝石的“霹雳火”,燃则烈焰冲天,且带毒烟!
“内应!”陈象嘶吼,“锁城!闭坊!查火源!”
话音未落,北仓方向火光中,竟有数十骑悍卒策马冲出,人人黑巾蒙面,身披残破皮甲,腰悬短刀,马鞍旁挂铜铃,叮当乱响。为首者手持一杆破烂“李”字旗,旗面焦黑,却仍猎猎招展!
是李罕之旧部!是抚州逃来的溃兵!他们竟混在难民中进了城!
“拦住他们!截断北仓到东市的街巷!”钟畋拔刀,率五十牙兵迎头冲去。
刀光乍起,血雨纷飞。那支黑巾骑兵悍勇异常,竟不恋战,只一路纵马狂奔,逢人便砍,专挑水井、粮秣、军械库而去。一名牙兵拼死扑倒一个黑巾贼,撕下其面巾——那是一张江西本地人脸,颧骨高耸,眼神浑浊,嘴唇乌紫,分明是中了慢性毒!
陈象脑中电光石火:毒!是“哑药”!李罕之惯用的控人手段!先以毒药胁迫,再以活命为饵,诱其为奴!这人……是南昌本地良民,被毒逼反!
他猛地转身,对传令兵吼:“传我军令!全城禁声!所有妇孺老幼,即刻躲入地窖、夹墙!凡见黑巾、闻铃声、口吐黑血者,格杀勿论!另——”他顿了顿,声音冷如寒铁,“取我书房《江西图经》,速绘南昌水脉、暗渠、坊巷图!尤其标注‘永宁坊’、‘万寿井’、‘观音阁地宫’三处!快!”
传令兵飞奔而去。
陈象再望江面,赵怀宝的小舟已调转船头,逆流而上,似要绕行至西岸章江门方向。他忽然明白:四郎君不入城,是怕中内应之计;不即刻攻营,是待高仁厚主力;而他亲至城下,只为传递一个信号——吴藩未忘江西,援兵已在路上!
可这信号,既给了守军希望,也给了敌军压力。
果然,梅岭脚下,杨师厚本阵中号角长鸣,三声急促,随即鼓声大作,节奏骤然加快,如暴雨倾盆。
这是总攻令!
南薰门外,盾车轰然散开,露出后方密密麻麻的云梯阵列。李铎、何絪两部亦同时擂鼓,东、南、北三面,数以千计的营役扛着云梯,呐喊着冲向城墙。火把、箭矢、石块,如暴雨般倾泻而下。
而就在云梯即将抵墙的刹那,西面赣江之上,忽有三艘楼船加速,船头撞角破开水面,直冲梅岭脚下杨师厚本阵侧翼!船舷处,数百具床弩齐发,巨矢如黑云压境,尽数射向岸边营帐、粮草堆、马厩!
轰!轰!轰!
营帐炸裂,粮袋迸裂,麦粒如雪纷飞;马厩中惊马嘶鸣,挣脱缰绳,疯狂冲入敌军后阵,引发一片混乱!
是赵怀宝的疑兵之计!以小股精锐佯攻本阵,牵制杨师厚主力,为高仁厚争取时间!
陈象凝望江面,火光映照下,他眼角有泪滑落,却迅速被热风吹干。他抓起一支未燃的火把,蘸取地上一滩血,大步走向城墙内侧的粉壁——那里,昨日还写着“忠勇”二字,今日已被硝烟熏黑。
他提臂挥毫,以血为墨,在焦黑粉壁上,一笔一划,写下八个大字:
**“城在人在,城亡人亡!”**
字迹淋漓,殷红刺目。
写罢,他掷笔于地,抽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城下汪洋人海,嘶声长啸:
“钟节帅未归!吴王援兵将至!我等江西儿郎,岂是束手待毙之辈!今日,就让李罕之狗奴看看——什么叫江西骨头!”
城头万众齐应,刀枪顿地,声震九霄:
“江西骨头!”
“江西骨头!”
“江西骨头!”
此时,朝阳已升至中天,金光洒满赣江,江面碎金跳跃,仿佛一条燃烧的金河。河畔,战火熊熊,尸横遍野;河上,战船如龙,旌旗蔽日;城内,火光冲天,杀声震野。
而就在这生与死的交界线上,一个被父亲送走的少女,正站在礼宾院后园的橘树旁,踮起脚尖,将一枝新折的嫩枝,小心插入泥土。她指尖沾着湿润的泥,腕上玉镯轻碰陶盆,发出细微清响。
她不知父亲此刻正被困丰城,不知南昌城头正浴血厮杀,不知江上那抹银甲红袍的少年,正为她的未来搏命。
她只知,父亲说,秋菊开时,便回家。
她弯腰,轻轻拍实泥土,对着那截嫩枝,极轻极轻地说:
“爹,你答应我的,要回来。”
风过园圃,吹动她鬓边碎发,也拂过枝头初绽的几点米粒大小的白色花苞——那是橘树在异乡,第一次,怯生生地,向着金陵的春天,吐露了第一缕芬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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