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撤盾!伏地!!!”傅彤厉吼。
晚了。
第一辆铁滑车已至阵前!
轰——!!!
藤盾如纸片般碎裂!三名保义军武士被铁刺贯穿胸膛,钉在车板上,鲜血顺着刺尖滴落,如红蜡垂泪。第二辆车碾过尸体,铁轮下骨肉成泥。
圆阵被硬生生犁开一道血沟!
“散!散开!!!”傅彤嘶吼,瘦马已被挤得歪斜,他弃槊拔刀,一刀劈断滑车牵引绳!但第二辆、第三辆已至!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呜——呜——呜——!!!”
三声苍凉号角,自沐水对岸芦苇荡深处响起!
不是唢呐,是真正的胡笳!
紧接着,芦苇晃动,箭如飞蝗,自对岸射来!并非直射人马,而是专射滑车车轮辐条、牛缰、牵引绳!数十支羽箭精准命中,牛群受惊狂奔,滑车失控,一辆撞上另一辆,铁刺绞在一起,轰然倾覆!
芦苇荡中,竟藏有弓手?!
傅彤心头剧震,猛然回首——
只见对岸芦苇丛中,一面素色大旗缓缓升起,旗上无字,唯绣一只展翅白鹤。
白鹤衔书。
是吴王府军标!
不是海州守军,不是淮泗义勇,是吴王直属的“白鹤营”!他们竟提前潜伏至此?!
“傅都将!”对岸有人扬声高呼,声音清越,穿透厮杀,“王命已至!尔等所负之伤,皆我江淮子民之痛!今白鹤营奉吴王令:接应保义军,渡河!一个不少!”
话音未落,芦苇荡中骤然响起“哗啦”水响!
十余艘乌篷小舟破水而出!舟上皆是白袍劲卒,每人腰悬短弩,背负硬弓,船头架着两架三弓床弩!弩矢粗如儿臂,箭镞泛着幽蓝冷光!
“放——!!!”
床弩怒吼!十支巨矢破空,如十道黑色闪电,直贯徐州军后阵!三名正在擂鼓的鼓手被钉死在鼓面上,鼓槌犹在颤动;两辆粮车被洞穿,油囊爆裂,火苗腾起;最惊人者,一矢竟贯穿三名并排而立的玄鹄骑兵,将三人钉在一根旗杆之上,鲜血如瀑浇下!
徐州军阵,终于动摇。
“巨鹿郡王!您看!”王敬尧策马奔至时溥马前,额头青筋暴跳,“对岸是白鹤营!吴王……真敢撕破脸!”
时溥端坐马上,面色阴沉如铁,却未言语。他缓缓抬手,指向对岸芦苇荡,声音低得只有近侍能闻:“传令……撤。”
“撤?!”王敬尧失声,“可李师悦还在他们手里!”
“李师悦?”时溥冷笑一声,目光扫过被捆在旗杆下的李师悦,眼中毫无波澜,“他若真被杀了,倒省得本王动手。”
王敬尧浑身一凛,再不敢言。
此时,对岸白鹤营舟船已靠岸。为首一员白袍将军跃上滩头,长剑出鞘,剑尖直指傅彤:“傅都将!速带人登船!水急,只有一炷香!”
傅彤咬牙,猛地转身,嘶声下令:“伤兵先上!轻伤搀扶!重伤……抬!用担架!快!!!”
保义军残部爆发出震天呐喊,不再恋战,转身扑向河岸!徐州军竟无人敢拦——白鹤营床弩已重新上弦,弩矢幽光,如死神之眼。
傅彤最后一个跳上小舟,舟身一沉,他忽然想起什么,猛地回头,望向旗杆下那个灰败身影。
李师悦也正看着他,嘴唇翕动,似乎想说什么。
傅彤沉默一瞬,突然解下腰间酒囊,用力掷去。
酒囊砸在李师悦胸口,咕咚滚落沙地。
“喝一口。”傅彤声音嘶哑,“黄泉路上,别饿着。”
李师悦怔住,随即苦笑,伸手够过酒囊,拔塞灌了一口,辛辣烈酒呛得他剧烈咳嗽,眼泪直流。
小舟离岸。
傅彤立于船头,回望西岸。
烟尘渐散,烈日当空。
三百余保义军武士,或倚或卧,或互相搀扶,或被人背着,挤在十余艘小舟之上。有人缺臂,有人断腿,有人满脸血污,却都在笑。唢呐手们挤在船尾,铜管高举,不吹曲,只吹气——“噗!噗!噗!”如牛喘,如雷滚,如大地搏动。
对岸,时溥依旧端坐照夜玉狮子之上,一动不动。阳光灼烧着他绛袍上的金线,却照不暖他眼中的冰。
傅彤缓缓摘下头盔,露出满头汗水与血污交织的乱发。他举起右手,五指张开,掌心朝向时溥。
不是投降。
是诀别。
是蔑视。
是宣告——此身虽残,此志不折。
小舟顺流而下,驶向芦苇深处。
忽然,对岸传来一声凄厉长嘶!
傅彤回头,只见李师悦竟挣脱了绳索,踉跄扑向岸边一块礁石,一头撞去!
“砰!”
脑浆迸裂,红白四溅。
他宁死,也不愿被押回彭城,成为时溥要挟吴王的筹码。
傅彤闭上眼,一滴泪,终于落下,坠入沐水,无声无痕。
舟行半里,芦苇愈密。
白袍将军凑近,递来一封火漆密信:“吴王手谕。昨夜即发。命我营于此等候三日。若未见尔等,便焚舟北上,直取彭城!”
傅彤双手接过,指尖触到火漆上那枚朱砂鹤印,滚烫。
他拆信,只一眼,便浑身一震。
信上无字。
唯有一行墨迹淋漓的小楷,却是吴王亲笔:
【吾知尔等,必不辱命。】
舟入芦苇荡,水声潺潺,风过苇海,沙沙如潮。
傅彤将信纸凑近唇边,轻轻一吻,然后松手。
纸片乘风而起,飘向青天,终被阳光焚尽,化作一缕青烟。
他转身,望向舟中弟兄。
有人昏睡,有人呻吟,有人默默擦拭刀锋上凝固的血块。
傅彤解下染血的披风,撕成条状,亲手为一名断指少年包扎伤口。少年疼得龇牙,却咧嘴笑道:“都将,咱……还回得去吗?”
傅彤动作一顿,抬眼望去。
远处,海州方向,一抹淡青山影,隐约可见。
他声音极轻,却如磐石落地:
“回得去。”
“咱们的家,在江淮。”
“不在彭城。”
“不在长安。”
“就在——”
他顿了顿,手指缓缓划过船舷,划过水面,划向那抹青黛山影,划向所有人的故乡:
“就在,这水,这山,这土,这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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