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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九十一章 :遗书(第1页/共2页)

    到了北岸,朱瑾终于敢亮出身份,开始收拢一些游过河的溃兵。

    其中不少就是朱瑾的帐下牙兵,毕竟能在这种崩局中逃生出来的,也就是这些军事经验异常丰富的职业武人了。

    他们依旧按着平时的习惯,下意识...

    西天的云层被烈日烧得发白,风停了,连芦苇荡里都静得能听见沙粒在滚烫地面上跳动的声音。

    傅彤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泛白,却未拔刀。

    他望着那面巨鹿郡王的大纛,像望着一柄悬在头顶、终于落下的铡刀。不是惊惧,是某种近乎荒诞的释然——原来自己这支残兵,在时溥眼中,竟值得他亲率中军主力,跨过三百里奔袭至此?这算抬举,还是羞辱?

    “巨鹿郡王……”梅籍声音干涩如砂纸摩擦,“他若来了,李师悦便不足为虑,可我们……连最后一点侥幸都没了。”

    侯瓒已勒马退至傅彤身侧,甲叶在日光下灼得人眼疼:“都将,北面滩地窄,东面是水,南面是徐州军重围,西面……西面是时溥!四面皆死地!”

    傅彤没答话。他目光越过翻卷的尘烟,落在那支铁流最前方的一骑身上。

    那人未披重铠,只着暗青纻衣,外罩玄色云纹半臂,头戴软脚幞头,腰悬一柄无鞘长剑。马不疾不徐,却踏得整支大军节奏如一。他身后,五百重甲骑卫如墨色山峦,甲片层层叠叠,每一片都映着刺目的光,仿佛整条沐水都被这股杀气蒸腾得扭曲起来。

    不是时溥。

    傅彤瞳孔骤缩。

    那人身形清癯,面容冷峻,左颊一道旧疤自耳根斜贯至下颌,如一道凝固的闪电。他右手轻搭在剑柄上,指尖微动,似在无声叩击节拍。正是这细微动作,让傅彤脊背一麻——他见过这手势。三年前在扬州校场,此人曾以三指叩剑,点出十二名教头破绽,当场令江淮武备司主官脱冠谢罪。

    “赵……赵怀安?”侯瓒失声。

    傅彤喉结滚动,却摇头:“不是大王。”

    “那是谁?”

    “黑衣社总领,赵怀安义弟,赵怀礼。”

    话音未落,那骑已驰至阵前百步,马速未减分毫,却于丈许外骤然勒缰。战马人立而起,长嘶裂空,前蹄落下时,地面沙土簌簌震落。他俯视着保义军残阵,目光如刀,刮过每一张焦黑皲裂的脸,刮过担架上缠满血布的伤员,刮过葛从周手中那杆犹带徐州军将血迹的步槊,最后,停在傅彤脸上。

    “傅都将。”声音不高,却压过了所有喘息与呻吟,“我奉大王密令,督运‘海蛟’船队,已于朐山港泊岸三日。”

    全场死寂。

    连重伤员压抑的咳嗽都止住了。

    傅彤脑中嗡鸣,如遭雷击。海蛟?那是保义军水师最隐秘的舰名,仅存三艘,专载精锐横渡淮扬险滩,连徐州细作都只当是传说。此人竟能道出?

    赵怀礼翻身下马,缓步向前。他未佩甲,未携盾,甚至未解剑,只负手而立,衣袂在热风中纹丝不动:“大王说,你若信他,便信到底;你若不信,今日便死在此处,也省得日后两难。”

    傅彤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

    赵怀礼忽而侧首,望向徐州军阵:“王敬尧,李师悦,你们扣押友军,擅启边衅,已违《唐律·擅兴律》十七条。时帅若问,只管推到我赵怀礼头上——我黑衣社,向来替人背锅。”

    王敬尧面色剧变。李师悦在旗杆下挣扎嘶喊:“赵怀礼!你疯了?这是时帅亲令!”

    “亲令?”赵怀礼冷笑,从袖中抽出一卷黄绫,迎风抖开,“时帅昨夜密遣三使赴楚州,欲献降表于朱全忠,割泗、濠二州为质。此乃大王截获之原件,盖有时帅私印七枚,其中一枚,正印在你们追兵调令背面。”

    他手腕一抖,黄绫如金蛇狂舞,直射徐州军阵。一名牙兵慌忙接住,双手颤抖展开,脸色霎时惨白如纸——那印痕确凿无疑,朱砂未干,印泥尚新!

    王敬尧猛地回头望向西面烟尘深处,眼神陡然涣散。时帅若真已决意降朱,那他们此刻围杀保义军,岂非成了替宣武军铲除异己的刀?刀用完,可会留刀鞘?

    就在这心神动摇的刹那,赵怀礼突然抬手,向西北方向一指:“听!”

    风声骤起。

    不是寻常风。

    是无数羽箭撕裂空气的尖啸,由远及近,如暴雨倾盆,又似万鼓齐擂!箭雨并非来自徐州军后方,而是自沐水上游——芦苇荡深处!

    “噗!噗!噗!”

    箭矢入肉之声密集如炒豆。徐州军左翼阵脚大乱,数十骑应声栽倒。那箭簇泛着幽蓝寒光,箭杆刻有细密鳞纹——正是保义军水师特制“毒蛟箭”,淬以见血封喉的鹤顶红与断肠草汁,专破皮甲。

    “水师!”葛从周猛然抬头,目眦尽裂,“是‘海蛟’的弓弩手!”

    果然,芦苇丛哗啦分开,十余艘快艇如离弦之箭破水而出。船首立着黑衣劲卒,手持三石强弩,弩机上尚有未发之箭。为首一人赤膊露胸,古铜色皮肤上盘踞一条墨色蛟龙刺青,正咧嘴大笑,手中钢叉指向徐州军阵:“傅都将!俺老秦来迟一步,酒肉没抢到,先送你些见面礼!”

    赵怀礼终于转身,对傅彤深深一揖:“大王令我传话:‘卧虎山埋骨四百七十四,今朝一个不少,全给本王活着带回楚州。’”

    傅彤双膝一软,险些跪倒。他死死攥住刀柄,指甲深陷掌心,用那钻心的痛楚逼回眼眶里翻涌的滚烫。他不能哭。不能在此刻哭。

    他看向担架上的张劼。军医正俯身为其拭汗,张劼眼皮微微颤动,似乎听见了“楚州”二字,干裂的嘴唇艰难地、极其缓慢地向上弯起一个弧度。

    傅彤吸一口气,再吸一口气,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却如磐石落地:“传令——全体转向东南!轻伤员搀扶重伤员,民壮抬担架,牙兵断后!目标,朐山港!”

    命令如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间激荡开去。

    “转向东南!”

    “轻伤扶重伤!”

    “民壮抬担架!”

    “牙兵列阵!”

    没有欢呼,没有雀跃,只有甲叶铿锵、刀鞘相撞、担架木杠压进肩胛的闷响。六百轻伤员互相挽臂,组成人墙,将二百多重伤员护在中央。四百民壮咬紧牙关,重新抬起浸透血汗的担架,脚步踉跄却一步未停。侯瓒率五十骑如利刃出鞘,直插队伍右侧,马蹄踏起滚滚黄尘。黑郎率二十名牙兵持盾列于左翼,盾面斜指天空,挡下零星射来的徐州流矢。

    而傅彤,立于队伍最末。

    他最后回望一眼卧虎山方向。暮霭沉沉,山影如墨,仿佛一头伏卧的巨兽,沉默吞下所有悲鸣与火焰。

    “走!”他低喝。

    队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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