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节帅,这边走!”
朱恭一边大喊,一边打马飞奔,身影在乱军中时隐时现。
朱瑾咳嗽了一声,感觉伤到了内脏,正抬头去寻朱恭,却已看不到人影了。
溃兵太多了,沿着东汶水一线,全都是惊慌奔逃...
烟尘如墨,卷地而来。
巨鹿郡王时溥的旗号在秋阳下猎猎作响,赤底金边的“巨鹿郡王”四字大纛高逾三丈,被八名甲士合力擎举,纛杆顶端铜雀衔环,随风铮鸣。旗下铁骑奔涌,玄甲映日如熔金泼洒,马蹄踏起的沙尘尚未落地,第二波蹄声已至耳畔——是重甲具装骑兵!足足五百骑,人马皆覆鳞甲,胸甲嵌云雷纹,槊尖寒光连成一线,仿佛一堵移动的钢铁山峦,碾碎晨雾、蒸干水汽、压塌天地。
傅彤瞳孔骤缩。
他认得那支骑军——彭城亲军“玄鹄营”,时溥亲训十年,只听命于郡王一人。此军从未出过彭城百里,今日竟倾巢而出,直扑沐水渡口?!
“都将……”侯瓒声音发紧,手已按上刀柄,“这……不是来受降的。”
不是。
是来收尸的。
傅彤喉头滚动,没说话。他看见玄鹄营阵列最前,一匹通体雪白的照夜玉狮子上,端坐一人。绛袍玉带,腰悬双剑,左剑古朴无鞘,右剑金吞口、鲨鱼皮鞘,鞘尾垂着三寸长的赤缨。那人未戴兜鍪,只束紫金冠,鬓角微霜,面如刀削,目光扫来时,竟似有实质寒气劈面而至。
时溥。
他亲自来了。
不是为谈判,不是为招抚,是为——亲眼确认保义军覆灭于此。
傅彤忽然明白了李师悦那句“你家大王背盟打我们”背后的分量。不是陈璠虚张声势,而是时溥早知吴王已撕毁盟约,青州战线早已崩裂!所谓“犒赏”“请罪”,不过是诱饵;所谓“追击”,实为清剿——他们早被判定为敌军余孽,不死不休。
“传令。”傅彤声音哑得像砂纸磨铁,“伤兵刀柄朝内,刃朝外。若我倒下,黑郎,你接令。”
黑郎一怔,随即单膝跪地,重重磕下头去:“诺!”
“侯瓒!”
“在!”
“你率三十轻骑,专攻徐州军左翼弓手阵!不必破阵,只需搅乱弦位,拖住他们三息!”
“得令!”
“马谦!”
“在!”
“你带五十人,持火把、油囊,佯攻渡口哨卡!烧船、断索、毁浮桥!若遇抵抗,杀无赦!逼他们回援!”
“得令!”
“赵长耳!孙简!”
“在!”
“你二人各率百人,分左右翼,以藤盾结圆阵,护住中军伤员!盾隙插矛,矛尖朝天!若徐州步卒近身,便用矛尖捅马腹!捅不死马,也要叫它癫狂踩踏自己人!”
“得令!”
傅彤转身,一把扯下肩甲,露出左臂一道蜈蚣似的旧疤——那是去年在沂州与黄巢残部血战时,被陌刀砍断筋脉又硬生生接上的印记。他将断甲狠狠掼在地上,火星迸溅。
“葛公!”
葛从周正牵马缓步而来,闻言抬头,脸上汗泥混着血痂,却咧嘴一笑:“都将,马备好了。两匹。一匹瘦,一匹壮。瘦的给你,壮的……留给我自己。”
傅彤点头,翻身上了那匹瘦马。马背颠簸,他却挺得笔直,如同一杆未出鞘的枪。
“吹号。”
唢呐手们齐齐举起铜管。
没有呜咽,没有悲鸣,只有一声短促、尖利、撕裂长空的“嘀——!!!”
如裂帛,如鹰唳,如断骨之声。
第一声号响,侯瓒已策马冲出,三十骑如离弦之箭,直扑徐州军左翼弓阵。徐州军果然骚动,弓手慌忙调转方向,队形微乱。
第二声号响,马谦带人泼油纵火,渡口方向浓烟腾起,几艘乌篷船顷刻燃成火炬,浮桥缆绳在烈焰中噼啪断裂,木板沉入浊流。
第三声号响,赵长耳、孙简两圆阵同时启动,藤盾咔嚓咬合,百矛如林竖起,盾墙缓缓前移,压迫徐州步卒阵脚。
就在此时——
“轰隆!!!”
一声闷雷炸响,并非自天而降,而是自徐州军本阵后方传来!
所有人惊愕回头。
只见烟尘翻涌处,数十辆蒙皮大车竟被推着疾驰而来!车上堆满柴薪、干草、浸油麻布,车辕前端绑着数枚铁蒺藜,车轮飞转,裹着沙石撞向玄鹄营侧翼!
是保义军辎重营!
原来他们并未被彻底围死!趁徐州军注意力全在主阵,那支被切断的辎重队竟由一名老车夫带队,凿穿芦苇荡,绕行十里,自西北方斜刺杀出!领头的不是别人,正是先前被傅彤派去断后的牙兵都虞候——薛万钧!
他浑身是血,半边脸被燎得焦黑,却一手执鞭,一手挥刀,嘶吼如雷:“保义军!开路!!!”
玄鹄营猝不及防,前排具装马被蒺藜扎破蹄铁,当场人立悲鸣;后队急刹不及,人仰马翻,甲胄相撞之声震耳欲聋!五百铁骑阵型瞬间撕开一道豁口!
就是此刻!
傅彤猛夹马腹,瘦马长嘶,箭一般射出!身后,一百五十名尚能握刀的健卒,踏着唢呐的第四声号角,轰然冲锋!
不是散乱冲击,是锥形阵!
傅彤为锋,葛从周为锷,侯瓒残部为左刃,马谦火队为右刃,赵孙二阵为基座,一百五十人,硬生生凿出一支血肉长锥,直刺玄鹄营被撕裂的缺口!
“杀——!!!”
“保义军——!!!”
喊声未落,傅彤已撞入敌阵!瘦马借势人立,他双手持槊,自上而下,一记力劈华山!槊杆砸在一名玄鹄骑兵头盔上,头盔凹陷,那人连人带马被砸得跪倒在地,颈骨断裂声清晰可闻!
葛从周紧随其后,手中那杆寻常步槊已被他舞成旋风,专挑马腿、咽喉、腋下软甲缝隙攒刺!一槊出,必有一骑坠马!他左肩甲已碎,血顺臂而下,却笑得更狠:“痛快!痛快啊!!!”
侯瓒率残骑横撞弓手阵,马槊横扫,弓弦尽断,弓手抱头鼠窜;马谦火队将油囊掷向敌阵,火球爆开,烈焰舔舐甲胄,徐州士卒惨嚎扑地;赵长耳圆阵盾墙突进,藤盾撞开长枪,百矛自盾隙捅出,专扎马腹、捅人腿弯,鲜血喷溅如雨!
但玄鹄营毕竟是时溥亲军。
溃而不乱。
三息之内,中军鼓声陡变!低沉、短促、如心跳般“咚!咚!咚!”连敲九响!
玄鹄营残阵应声收缩,竟在溃退中结成雁翅阵!两翼铁骑如剪刀合拢,中央则推出二十辆铁滑车——车顶覆厚木板,板上密布三尺长铁刺,车轮包铁,由八牛拽引,轰隆碾来!
“铁蒺藜车?!”傅彤瞳孔骤缩。
这不是战场该有的东西!这是攻城拔寨时用来碾平拒马、撞垮城门的器械!徐州军竟把它拉到了野战!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
-->>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第1页/共2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