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汶水南岸有一片市镇,本是汶水与沂水相连的一处集散货场,如今已是挤满了人群。
淄青军的八千马步就停留在了这里,距离朱瑾的主战场实际上只有十里不到的距离。
十里,骑马只需要三刻,行军也不过费...
风势渐烈,卷起漫天枯叶与尘土,在卧虎山缓坡上空打着旋儿。傅彤立于帷幕边缘,玄甲映着初升的秋阳,寒光凛冽。他抬手抹去额角被风吹来的细沙,目光如刀,钉在东北方向那道越来越近的烟尘之上——那是六千淄青军踏起的死亡之云。
“传令!”傅彤声如金铁,“弓弩手前移三十步,压至盾墙之后!盾手三叠列阵,重盾居中,轻盾护翼,矛槊斜插地面,刃口朝天!斧兵前出十步,持斧蹲踞,待令而起!”
一连串军令自牙兵口中炸开,鼓点随之变调:咚、咚、咚——短促三响,是“列阵”;咚咚咚咚——急密四击,是“前压”;咚!——长音落定,全军应声而动!
五百刀盾手齐刷刷踏前,铁靴踩得冻土龟裂,大盾轰然顿地,震得坡上碎石簌簌滚落。盾面黑漆未干,却已映出对面烟尘里隐约闪动的甲光。弓弩手紧随其后,弓弦绷紧如满月,弩机咔哒上膛之声汇成一片阴冷金属之潮。七百斧兵则如磐石般蹲伏于盾阵之后,粗粝手掌抚过斧刃,眼神沉静,呼吸绵长——他们不是等死,是在蓄势,等那一声撕裂长空的号令。
张劼早已奔至阵前,铁甲覆身,拄刀而立,身形如松。他身后百名亲兵皆披双层皮甲,腰悬横刀、背负短斧,左臂缠着厚牛皮护腕,右掌按在刀柄上,指节发白。他没有回头,只将手中陌刀缓缓抬起,刀尖直指东北——那烟尘已缩至五里,旗影绰绰,可辨出“淄青”二字墨书于灰底战旗之上,旗下骑队如狼群奔袭,马蹄翻飞处,草皮撕裂,黄土暴扬。
“老傅!”张劼忽然扬声,“贼骑先至,必以冲阵乱我盾阵!若其撞阵,盾手不得退半步,退者——斩!”
傅彤在坡上应声:“斩!”
话音未落,东面主战场方向忽爆发出一阵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夹杂着无数惨嚎与战鼓崩裂之音——徐州军与淄青主力已正式接战!沂水西岸杀声震天,战云翻涌如沸,血雾尚未升起,却已有腥气逆风扑来。
就在此时,东北方向,第一支淄青骑队已如离弦之箭,斜刺里猛扑卧虎山侧翼!约三百轻骑,尽着褐甲,马鬃系红绸,疾驰中如一道赤色惊雷,直扑保义军左翼薄弱处——那里只有两百弓手与五十斧兵守着一段低矮土埂。
“侯瓒!”傅彤厉喝。
“末将在!”突骑营营将侯瓒猛然回身,铁盔下双目灼灼如炭。
“你部二百骑,即刻出阵!绕坡而下,截其侧翼!不求歼敌,但须断其冲势,迫其转向!”
“得令!”侯瓒翻身上马,战马人立嘶鸣,他反手抽出长槊,槊尖寒光一闪:“突骑营——随我断喉!”
二百骑士齐齐翻身上马,无一人披重甲,皆着硬皮胸甲、裹皮胫,手持骑槊与短刀。马蹄踏碎枯草,如一道黑潮自卧虎山南坡斜泻而下,直插淄青骑队侧肋!
几乎同时,那支淄青骑队前锋已逼近土埂三十步内!为首一员校尉,虬髯如戟,挥舞链锤大吼:“破阵——!”
“放箭!”左翼弓手队将嘶吼。
嗡——!百弓齐发,箭如飞蝗,密密麻麻钉入马腹、人胸!战马悲鸣倒地,骑队顿时人仰马翻,阵型一滞。可就在这刹那,侯瓒率突骑已从斜坡杀至,长槊平端,如林而进,狠狠楔入淄青骑队腰腹!
“杀——!”
两股铁流轰然对撞!槊折、刀断、人坠、马翻!链锤砸在铁甲上爆出沉闷巨响,短刀劈入皮甲溅起血沫,马蹄踏碎颅骨之声令人牙酸。突骑营不求缠斗,只以精准穿插撕裂敌阵,一击即走,如毒蛇噬喉,咬住便撤,再绕而复击。三次冲杀,三百淄青骑竟折损近百,余者阵脚大乱,被迫勒马收拢,再不敢直扑左翼。
“好!”傅彤在坡上击掌,“侯瓒果然当得‘断喉’之号!”
可他话音未落,东北方向烟尘再度暴涨——主力步卒到了!
五千淄青步卒,分作三列,踏着整齐而沉重的步伐,缓缓推进。前排清一色持丈八长枪,枪尖森寒,在秋阳下连成一片银色铁浪;中排执圆盾短刀,步伐稳健,盾面相抵,结成铜墙铁壁;后排则是弓手与抛石手,数十架简易木制抛石机吱呀作响,被民夫推至阵前。
“王敬武麾下‘铁脊军’?”张劼眯眼细看,冷笑道,“倒是有些模样。”
“铁脊?脊骨断了,还叫铁?”傅彤冷笑,“传令:所有弓弩手,专射抛石机!火箭准备,烧其绳索!盾阵稳住,弓手轮射,三波为一轮,不许停!”
鼓声再起,节奏陡变:咚!咚咚!咚咚咚!——这是“轮射”之令。
第一波箭雨腾空而起,如乌云压顶,直扑抛石机阵!数架抛石机旁民夫中箭惨呼,绳索被火箭引燃,黑烟腾起;第二波箭雨紧随而至,专盯持盾步卒缝隙,盾牌晃动间,已有数十人中箭倒地;第三波箭雨尚未落下,淄青军前排长枪兵已嘶吼着发起冲锋!枪林如潮,步步逼来,大地为之震颤!
“盾手——压!”张劼暴喝。
五百盾手齐齐怒吼,肩顶盾背,双足蹬地,盾墙轰然前倾半尺!盾面撞击声如闷雷滚动,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长枪如毒蛇攒刺,噼啪扎在盾面上,木屑纷飞,却难破分毫!
“斧兵——起!”傅彤在坡上狂吼。
七百斧兵如磐石乍裂,轰然起身!斧刃寒光炸亮,劈向盾墙缝隙!十余名冲得太靠前的淄青枪兵猝不及防,咽喉、腰腹、膝弯被斧刃撕开,血如泉涌,惨嚎未绝,尸身已倒!
“稳住!再稳!”张劼浑身浴血,不知是敌是己,陌刀横扫,将一名攀上盾墙的敌军拦腰斩断,“谁退半步,老子亲手剁了他!”
战局胶着如沸油浇雪,嘶吼、惨叫、金铁交鸣、盾墙呻吟……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修罗之音。保义军阵线虽被压得微微凹陷,却始终未溃。每一寸土地,都浸透双方士卒的热血。
此时,卧虎山后坡,营地入口处。
葛从周蹲在一堆新伐的松木旁,正用厚布仔细擦拭一柄宽刃短斧——那是昨夜黑郎托他磨的。斧刃映着晨光,寒气逼人。他动作极慢,一下,又一下,仿佛在打磨一件稀世珍宝。
身后,数十民壮团汉子或坐或立,有人嚼着硬饼,有人默默整理驮马缰绳,还有人盯着远处杀声震天的主战场,面色发白。
“老葛……真打起来了?”一个年轻民夫咽了口唾沫,声音发颤。
葛从周没抬头,斧刃在布上划出细微的沙沙声:“嗯。”
“咱……咱真就守这儿?不……不帮忙?”
葛从周终于停下动作,将斧刃凑到眼前,对着阳光眯眼细看——刃口如镜,毫无豁口。他缓缓点头:“守这儿,就是帮最大忙。”
他站起身,魁梧身躯如铁塔矗立,目光扫过一张张惶惑的脸,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你们记着,咱们搬的每一袋粮、垒的每一块土、磨的每一把刀,都在保义军将士的手里。他们拼死守着阵地,咱们就拼死守住后方。后方不乱,前线不怯;后方一乱,前线必溃!”
他顿了顿,从怀中掏出一块黑乎乎的硬馍,掰开,一半塞给身旁少年:“吃。吃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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