冲出林地,背上插着燃烧的火箭,背后衣甲竟被烧穿,露出焦黑皮肉!
“火药箭!”傅彤脱口而出。保义军工坊秘制,以硝石、硫磺、木炭粉混入箭镞,射中即爆,焰高三尺,附骨难消!
葛从周点头:“末将命人于地道出口埋设十二具‘霹雳筒’,筒口斜指敌军后阵。方才烟起,便引燃导火索……火药爆裂,震塌敌军临时搭设的箭楼,碎木如矢,杀伤百余人。”
张劼猛然抓住葛从周胳膊:“地道……能通到敌军阵后?!”
“不能。”葛从周摇头,却指向山坡西侧一片稀疏槐树林,“但末将命人连夜伐倒三十棵碗口粗槐树,掏空树心,内填火药、铁砂、碎瓷。树干斜埋于林缘,引线连至地道——方才轰鸣,即是‘雷槐’齐爆!槐树崩裂,铁砂激射如雨,正覆敌军右翼集结地。”
傅彤脑中电光石火——难怪淄青军右翼攻势骤然迟滞!那片槐树林,本是他昨日特意留下的“视野盲区”,以为敌军不会从此迂回……原来早已化作埋伏的雷场!
“葛都虞候!”傅彤声如金铁交鸣,“你率卧虎营,即刻接管坡后三座箭楼!以霹雳筒、火药箭、强弩压制淄青军右翼,掩护我军反击!”
“喏!”葛从周抱拳,转身欲走,却又顿住,从怀中摸出一卷油布,双手呈上,“都将,此乃末将昨夜绘就的淄青军阵图。敌军主将王敬武之子王师范,亲率三千锐卒为中军,其旗在东北方高坡,旗杆镶银,旗下有六面黑豹牙旗——末将遣人混入敌军炊事队,探得其粮秣、马料、军械皆囤于旗后百步洼地。洼地东侧,有暗渠一条,宽三尺,深五尺,直通沂水。”
傅彤展开油布——墨线清晰,标注精准,连洼地淤泥厚度、暗渠水流速都以小楷注明!他手指抚过“王师范”三字,忽问:“你如何知他必在此处?”
葛从周抬眼,目光如寒星:“因末将二十年前,曾在淄青军效力。王师范乳名‘阿豹’,幼时顽劣,常偷溜出府,在卧虎山北洼地捉泥鳅。他十六岁初领兵,仍喜以洼地为中军驻地——那是他唯一记得的、不用看地图便知方位的地方。”
傅彤久久无言。风卷起帷幕,猎猎作响,吹得他鬓边白发纷飞。他忽然想起昨夜黑郎说过的话:“老葛,杀人和驮背下力气不一样,光有力气不够的。”——原来这沉默的汉子,把半生力气,都压进了这方寸油布与三尺地道里。
“传令!”傅彤声震四野,“坡上牙兵,随我下坡!张都将,率步甲主力,正面反攻!侯瓒将军,突骑再出,绕击敌军左翼!葛都虞候——”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卧虎营,为我军断后!若我等不胜,尔等即焚营、毁械、沉舟!宁使淄青军得尸,不得寸甲!”
“得令!!!”三道吼声撕裂长空。
葛从周转身奔下土坡,三百民壮如黑潮涌动。他们推着独轮车,车轮碾过昨夜踏白队洒落的血迹,车辙深深,直指坡后箭楼。无人回头,无人呼喊,唯有铁钉鞋底叩击山岩的铿锵之声,整齐如鼓点,一声,一声,踏碎秋晨的薄霜。
此时,卧虎山阵地之上,保义军唢呐声再起,却不再悲怆,而是高亢激越,如龙吟九天!张劼已跃上战车,左臂悬垂,右手高擎染血的大斧,斧刃映着初升朝阳,寒光凛冽!他身后,千余将士横刀出鞘,刀锋斜指苍穹,雪亮一片,仿佛整座卧虎山都拔起了利齿!
而在他们脚下,沂水西岸主战场,徐州军陈璠大营旌旗正烈烈招展,鼓声如雷。可若有人细听,便会发觉那鼓点节奏,竟与卧虎山这边的唢呐隐隐相和——仿佛两股铁流,正隔着五里旷野,以血为墨,以地为纸,共书同一道绝命战书!
风,依旧向北吹。卷着硝烟、血腥与槐花残香,掠过每一具尚在喘息的躯体。黑郎在阵中被袍泽拖回,胸口血渍洇透甲胄,却挣扎着抬起头,望向坡上那杆“傅”字大旗——旗面猎猎,裂帛之声,竟比千军万马的嘶吼更令人心胆俱裂。
他忽然咧嘴笑了,沾血的牙齿白得刺眼,对着身边同样浑身浴血的赵长耳嘶声吼道:“赵瘸子!看见没?咱保义军的后背……从来就没空过!”
赵长耳啐出一口带血唾沫,横刀拄地,仰天狂笑:“直娘贼!老子今日才晓得,什么叫——卧虎有脊!”
笑声未歇,坡下大地骤然震颤!不是马蹄,而是千军万马踏地的齐整轰鸣!保义军全线反攻的洪流,终于撞向淄青军摇摇欲坠的阵线——刀锋相击,金铁交鸣,血雾腾空,如赤云压境!
而卧虎山北麓,槐树林深处,最后一根引线正嗤嗤燃烧,火星蜿蜒,钻入黝黑的地道,直指那洼地之下……王师范银杆黑豹旗的影子,正静静投在湿润的泥地上,像一道等待被斩断的谶语。
风过处,卧虎山巅,傅彤独立坡前,甲胄尽染尘与血,手中槊戈遥指东北。他忽然记起都督李俨曾于楚州校场亲授兵法时所言:“善战者,致人而不致于人。然最善者,使人不知其所致,亦不知其所自出——譬如卧虎,伏则无声,动则裂山。”
此刻,山在伏,虎在啸,而真正的獠牙,正从所有人看不见的泥土深处,悄然探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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