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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八十四章 :将计就计(第2页/共2页)

;赵怀安笑了:“你倒记得牢。我三年前随口提过一句‘弓弩之要,首在稳’,你竟记到今日。”

    周焕额头沁出细汗:“大王金口玉言,臣岂敢忘?”

    赵怀安摆摆手,目光扫过坊内林立的弓架:“弓呢?”

    “弓在东廊。”周焕引路,“此乃‘挽星弓’,专配我军重甲步卒。”

    东廊之下,数十张长弓静静悬挂。弓臂修长,通体泛着幽暗油光,非漆非蜡,而是以秘法熬炼的鹿角胶、鱼鳔胶与桐油混合涂覆,历经三年阴干而成。弓梢微翘,两端镶铜,弓弣处缠以细密牛筋,筋丝如发,却坚韧异常。

    周焕取下一弓,递与赵怀安:“大王请验。此弓拉力,初设一石五斗,经反复试拉,今已稳至一石八斗,且无崩弦之虞。”

    赵怀安接过,双手持弓,臂肌微绷,缓缓开弓。弓臂发出细微“吱呀”声,如老树伸展。他并未拉满,只至七八分,却已觉弓臂弹性十足,蓄力绵长,回弹迅疾有力。他松手,弓弦嗡然复位,毫无滞涩。

    “筋胶之法,可是格物院新授?”

    “正是。”周焕答,“以往筋胶易受潮霉变,冬裂夏软。格物院谭学士率人试了十七种配比,最终以鹿角胶为主,辅以陈年鱼鳔胶,再以三蒸三晒之桐油调和,置于恒温地窖阴干,方得此效。”

    赵怀安颔首:“谭峭此人,心思细密,不尚空谈,可用。”

    他放下弓,又踱至角落一处矮棚。棚内无弓无弩,只有一排排木架,架上密密麻麻陈列着各式箭簇——三棱透甲锥、扁圆破甲头、燕尾穿云箭、狼牙倒钩簇……每一种都分大小三号,每号下又附小纸条,注明“产自宣州铁坊”、“锻自寿州北山”、“淬火于淝水西岸”等字样。

    “这是……”

    “回大王,此乃‘矢籍’。”周焕肃容道,“每一支箭,自铁料熔铸、模具锻打、淬火研磨、胶粘羽括,直至入库装箱,全程留档。何人所锻,何日所淬,用何水淬,水温几何,皆有匠人亲笔画押。若某批箭在靶场折损过多,或临阵失准,只需查此籍,便可溯流而上,直抵源头。”

    赵怀安手指拂过一张纸条,指尖沾了点墨迹。他忽然转身,目光如电,扫过棚内所有匠人:“你们,可都识字?”

    人群微微骚动。一名须发皆白的老匠人出列,跪拜道:“回大王,不全识。然自去岁起,场中设‘夜课’,由录事官教习。凡欲升‘五级匠工’者,必通《急就篇》;欲升‘七级’者,须识得三百匠器名、五十种金石性状;‘八级’大匠,则须能读《考工记》《墨经》节选,并解其中算术。臣等虽愚钝,然日夜苦学,不敢懈怠。”

    赵怀安看着老人布满老茧的手,又看看他袖口磨得发亮的补丁,忽然问:“夜课之费,谁出?”

    “回大王,场中出灯油、纸笔,匠人自备晚饭。学成者,每月多领二百文‘识字钱’。”

    赵怀安沉默片刻,忽对度支司官员道:“自下月起,夜课匠人,饭食由场中供给。识字钱,翻倍。凡通《急就篇》者,授‘勤学匠’腰牌,免家中一丁徭役;通《考工记》者,授‘明理匠’腰牌,田赋减半。”

    老人浑身一震,老泪纵横,伏地叩首,额头撞在青砖上咚咚作响。

    赵怀安扶起他,只道:“手艺是你们的命,学问是你们的根。根深,树才长得高。”

    话音未落,忽闻坊外鼓声三响,急促而沉。周焕脸色微变:“是黑衣社紧急讯号!”

    一名黑衣卫疾步闯入,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封火漆密函。赵怀安拆开,只扫一眼,眉峰骤然锁紧。信是金陵政院急报:宣歙观察使杨行密遣使入朝,密约吴藩共伐淮南节度使高骈残部;与此同时,沙陀李克用遣其子李存勖为使,携虎皮、良马、镔铁刀剑百余柄,抵达金陵驿馆,言称“愿结秦晋之好,共抗朱温”。

    两股势力,一南一北,一明一暗,几乎同时叩响吴藩门户。

    赵怀安将信收入袖中,面上波澜不惊,只对周焕道:“弓弩坊之事,我已尽知。你做得很好。”

    周焕刚松一口气,却听大王又道:“然天下将动,我军之器,不可止步于此。破虏弩,需能车载;挽星弓,需可折叠;步人甲,要减重五斤,且夏日不闷;焦炭之法,必须年内见效。这些,皆非虚言,而是军令。”

    他顿了顿,目光如铁,扫过在场所有匠头、管事、录事官,最后落在周焕脸上:“寿州军械总场,不日将迁往金陵。迁场之日,便是新器量产之时。尔等,可敢接此令?”

    周焕双膝一沉,重重跪倒,身后千余匠人随之伏地,声如洪钟,震得棚顶灰尘簌簌而落:

    “喏——!!!”

    赵怀安不再多言,转身步出弓弩坊。秋阳西斜,将他身影长长拖在青石地上,如一把出鞘未尽的刀。

    王进紧随其后,压低声音:“大王,沙陀之使……”

    “先晾着。”赵怀安脚步未停,“李克用父子,狼子野心,岂是真心结盟?不过是探我虚实,窥我底细罢了。让他看看金陵的烟火,听听寿州的炉声,摸摸步人甲的冷铁……再让他回去,慢慢想。”

    他忽然驻足,望向远处淝水河畔。那里,一队运煤骡车正缓缓驶过新修的硬土路,车辙深深,碾过初秋微黄的草茎。车夫扬鞭,吆喝声随风飘来,粗粝而真实。

    “老王,你说,这世间最锋利的刀,是什么?”

    王进一愣,随即朗声答:“自然是大王手中,这柄呼保义之刀!”

    赵怀安摇头,目光仍投向那支车队:“不。是车辙。”

    他声音很轻,却字字如锤:“是这车轮碾过泥土,留下的一道印记。它不声不响,却比任何诏令都更真实地告诉天下人——谁在向前走,谁在修路,谁在运煤,谁在打铁,谁在造箭,谁在披甲……”

    “这车辙,就是我保义军的脊梁。”

    夕阳熔金,将八公山的轮廓染成一片浓重的墨色,而寿州军械总场烟囱里腾起的黑烟,则在晚照中翻涌升腾,如一条蛰伏已久、即将腾空的黑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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