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送完众将离开后,钱镠又照例巡视了一番大营,回到了大帐,却怎么也睡不着。
你也不放心董隋,但大战在即,将帅猜忌,乃取败之道。
若董隋本无二心,因猜忌而反,岂不冤枉?若董隋真有二心,派兵监视...
夕阳熔金,将青弋江水染成一片碎金,也把赵怀安的玄色王纛映得沉郁如墨。队伍重新启程,马蹄踏过村口新翻的泥地,溅起细小的褐色水花。赵承嗣没有回车里,而是默默策马缀在父亲左后方半步之距,小手紧紧攥着缰绳,指节泛白。他方才全程未发一言,却将每一句都刻进了骨头缝里——那刘通被拖走时瘫软如泥的膝盖,赵德诚厉声斥责时脖颈暴起的青筋,父亲掷出黄帛时袖口翻飞的暗金云纹,还有火舌舔舐朱砂星图时,那一缕焦糊味混着春寒钻进鼻腔的钝痛。
他忽然想起金陵城东老槐树下那个说书的老瘸子。去年冬至,老瘸子拄着枣木拐,讲《隋炀帝巡江都》,说到龙舟蔽日、锦帆十里,底下孩童拍手叫好,老瘸子却忽然压低嗓子:“可你们晓得么?那船底压着的,是三万民夫的尸骨,船头劈开的浪,是扬州城哭干的泪。”当时赵承嗣只觉故事热闹,如今再想,那老瘸子浑浊的眼珠里,分明映着今日青弋江畔跪伏的百姓脊背。
队伍行至半途,赵怀安忽勒住缰绳。风从江面卷来,带着湿冷腥气,吹得他颔下胡须微扬。他并未回头,声音却清晰传入赵承嗣耳中:“承嗣,你方才看见什么了?”
赵承嗣一怔,忙挺直腰背:“儿……儿看见那人疯癫献书,父王焚书明志。”
“还有呢?”
“还有……”赵承嗣咬住下唇,目光掠过远处田埂上几个佝偻拾穗的老农,“儿看见百姓跪着,连抬头看父王旗号都不敢。”
赵怀安轻轻“嗯”了一声,马鞭尖梢点向江岸:“再看那边。”
赵承嗣顺着他所指望去——几株枯死的老柳树斜插在淤泥里,枝条断裂处露出惨白木芯,像被硬生生扯断的手臂。树根旁,半截锈蚀的犁铧半埋在泥中,刃口朝天,凝着暗红铁锈,仿佛一道未愈的旧伤疤。
“那是李罕之的兵砸的。”赵怀安的声音很轻,却比江风更冷,“去年秋收前,他们抢光了仓廪,又把农具尽数毁掉,说‘让宣州三年不得耕’。”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儿子绷紧的小脸,“可你看见那些老农了吗?他们还在拾穗。穗子早被踩进泥里,可他们还弯着腰,一粒一粒抠出来。”
赵承嗣喉头滚动,没说话。
“所以,承嗣,你要记着:祥瑞是纸上的朱砂,能烧;刀枪是铁打的实货,能杀人;可这田里的泥、地下的种、人心里那点不肯断的念头——”他抬起手,指向远处炊烟袅袅的村落,“这才是真东西。毁十座道观,不伤国本;断一季春耕,百姓就要易子而食。”
话音未落,前方游奕军急驰而回,甲叶铿锵:“报!双桥大营张都督遣快马禀报,黄山方向有异动!昨夜祁门县西三十里,有山民报称见数十黑衣人影掠过松林,似携兵刃,往歙州边界去了!”
赵怀安眉峰骤然聚拢。他翻身下马,从赵六手中接过一张羊皮舆图铺展在马鞍上。图上黄山诸峰以赭石勾勒,峰峦叠嶂如锯齿,其间密布着无数细若游丝的墨线——那是张歹麾下斥候两年间踏遍的羊肠小径。赵怀安指尖划过祁门西境,停在一处标着“白鹭潭”的溪涧旁,沉吟片刻,抬眼望向李德诚:“赵卿,祁门县令何在?”
“下官已令其于明日辰时,在双桥大营听命。”李德诚抱拳道。
“不等明日。”赵怀安卷起舆图,塞回赵六手中,“即刻传令,命祁门县令今夜子时前,携全县吏员名册、仓廪账目、近三月差役记录,亲至双桥大营辕门候见。若误一刻,革职查办。”
李德诚额角沁出细汗,躬身应诺。赵承嗣却注意到,父亲下令时目光扫过郭瑷——督察院判官正垂眸凝视自己腰间佩刀的鲨鱼皮鞘,指腹无意识摩挲着鞘尾一枚暗红血渍凝成的斑点。那不是新痕,是经年累月浸透的旧痂。
暮色渐浓,队伍终于望见双桥大营轮廓。两道清冽溪水在此交汇,形成天然环抱之势,营墙以青石垒砌,箭楼高耸,旌旗猎猎。营门外,张歹已率众将列队相迎。这位后军都督年近五十,身形如铁塔般魁梧,左颊一道斜长刀疤自眉骨直贯下颌,此刻正单膝跪地,甲胄铿然:“末将张歹,叩见大王!”
赵怀安亲手扶起他,目光掠过张歹身后肃立的将士——人人甲胄鲜明,却难掩眉宇间风霜刻下的疲惫沟壑。他忽然问:“张卿,你部士卒,可曾食过树皮?”
张歹身躯一震,垂首道:“回大王,去岁冬,末将确令各营采剥榆皮,掺麦麸为饼,以济粮匮。”
“树皮能饱腹,可饱不了心。”赵怀安拍了拍他肩甲,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今日斩贪吏,焚天书,非为显威,实为告诉宣州上下:吴藩的刀,只劈向蛀空梁柱的蠹虫,不砍向捧着泥碗讨活路的百姓。你这支军,亦当如此。”
张歹重重叩首:“末将明白!军中但有克扣军粮、强索民财者,末将亲斩其首!”
赵怀安点头,牵着赵承嗣的手步入辕门。营中校场空旷,唯见几队士卒正在操演阵法,刀锋破空之声凌厉如裂帛。赵承嗣仰头,看见父亲玄色披风一角拂过校场旗杆,杆顶铜铃叮咚作响,余音清越,竟似穿透了满营肃杀。
当夜,双桥大营灯火通明。赵怀安端坐于帅帐中央,案上摊开三份文书:一份是张歹呈报的黄山残匪活动详录,一份是郭瑷连夜调出的宣州近十年流民户籍册,第三份,则是李德诚手书的《宣州荒政七策》。烛火跳跃,将他侧脸映得明暗交错。赵承嗣蜷在角落矮榻上,假装假寐,眼睛却透过睫毛缝隙,紧盯父亲执笔的手——那手指骨节粗大,指腹覆着薄茧,此刻正悬在《七策》“兴水利”条目上,迟迟未落。
帐外忽传来急促脚步声,祁门县令到了。此人四十许岁,青衫洗得发白,鬓角却已斑白如霜,进门便扑通跪倒,额头抵着冰冷地面,双手高举一叠薄薄的册子:“罪臣周恪,叩见大王!”
赵怀安未叫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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