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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四十六章 :神乎其神(第1页/共2页)

    春雨来得快,去得也快。

    翌日清晨,黄鹤山山顶阵地上,地势狭小,仅能容纳数百人。

    董隋站在山顶,望着山下狼藉的营垒,脸色阴沉如铁。

    雨已停歇,但山间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看不清远方。...

    夕阳将江面染成一片碎金,风掠过树梢,卷起几片枯叶,在赵怀安马蹄扬起的尘土里打着旋儿。他没有再回头,可那火堆烧尽黄帛时腾起的一缕青烟,却像一根细线,无声缠绕在他心头——不是因那刘通荒唐,而是因那荒唐背后,竟真有人信。

    队伍重又启程,行不过三里,忽见道旁田埂上蹲着个老农,佝偻如弓,正用枯枝在泥地上划字。背嵬卫上前欲驱,赵怀安抬手止住。他缓步下马,走近细看,泥地上歪斜写着两个字:“活命”。

    字迹干涩,笔画颤抖,却力透泥层,深得几乎裂开。

    老农听见脚步声,缓缓抬头。脸上沟壑纵横,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像是被刀削去的。他没跪,也没说话,只把枯枝往泥里一插,指了指远处半塌的茅屋,又指了指自己干瘪的肚子,最后摊开手掌——掌心躺着三粒瘪稻谷,灰白发霉,一捻就碎。

    赵怀安蹲下身,接过那三粒谷子,捏在指尖,轻得几乎没有分量。

    “你家几口人?”他问。

    老农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如砂纸磨石:“六口……死了仨。春荒,饿死的。剩下这仨……昨儿还剩半升米,今早……全煮了汤,给娃喝。”

    他顿了顿,忽然咧嘴一笑,露出豁了门牙的嘴:“大王,您说这米汤……算不算祥瑞?”

    赵怀安怔住。

    不是笑他无礼,而是这笑太沉,沉得像一口枯井,底下全是尸骨与沉默。

    他没答,只从腰间解下水囊,又唤赵六取来干粮袋。里头是金陵政院特供的军粮饼,掺了豆粉与麦麸,硬如砖石,却耐饥。赵怀安掰下两块,递过去。

    老农没接,只盯着那饼,眼珠一动不动,仿佛怕它飞走。

    “吃。”赵怀安说。

    老农这才伸出手,指甲缝里嵌着黑泥,抖得厉害。他接过饼,没往嘴里送,先凑到鼻尖狠狠吸了两下,又用舌尖舔了舔边缘——然后才小口咬下,咀嚼极慢,每一下都像在吞咽自己的骨头。

    赵怀安静静看着,直到他咽下第三口,才问:“你叫什么名字?”

    “陈阿狗。”老农咽下最后一口,抹了把嘴,“陈家坳的。原来不叫这名,叫陈实。后来……李罕之抓壮丁,说‘实’字犯忌,要改‘阿狗’,免得‘实’了不好管。我就改了。”

    赵怀安点头,没问怎么活下来的,也没问那仨人怎么死的。有些话不必问,问了,只是让泥土再翻一遍血。

    他起身,对赵德诚道:“宣州流民名册,可有陈家坳?”

    赵德诚忙道:“有!去年秋,陈家坳报了七十三户逃亡,四百一十二口,只余十七户,不足百人。”

    “陈阿狗,”赵怀安转向老农,“你若信我,明日午时,带剩下的人,去宣城西门。不收铜钱,不验路引,只凭你这张脸——我认得。”

    陈阿狗怔住,眼珠慢慢转了两圈,忽然扑通跪倒,额头磕在冻土上,砰砰作响。不是叩谢,是叩问,是把几十年压弯的脊梁,第一次试着直起来,却不知该朝哪边弯。

    赵怀安没扶他,只吩咐赵六:“记下,陈家坳,十七户,九十四口。明日西门,每人领糙米两升、盐半斤、耕牛凭证一张——去官仓领,郭判官亲自办。”

    郭瑷一凛,忙应:“臣……遵命!”

    赵怀安又补了一句:“耕牛凭证,不写‘借’,写‘赐’。明发榜文,昭告十县:凡归籍流民,耕牛由府库出,三年免息;三年后牛犊归己,母牛返库。另,每户授荒地二十亩,五年免租,第六年起,只纳半赋。”

    此言一出,连赵德诚都变了脸色:“大王!府库存牛不过三百余头,且多病弱……”

    “那就修牛栏,建兽医署。”赵怀安打断他,目光扫过江畔那些瘦牛,“宣州缺牛?不,是缺懂牛的人。传令金陵太医署,调五名兽医、十名学徒,即刻赴宣。再令政院,从杭州、越州征募善饲牛者三十人,以匠户身份入籍,月俸按八品吏员支给。”

    赵德诚张了张嘴,终未再劝。他知道,吴王不是不知道难,是不愿再听“难”字。

    队伍继续前行。暮色渐浓,炊烟从远处村落升起,细而弱,像垂死之人最后一口气。赵怀安忽然勒马,对身后众将道:“张歹营中,可有擅农事的老卒?不是当过队正的那种,是真正种过十年以上地、喂过二十年牛、熬过三场大旱的兵?”

    张歹的副将闻言一愣,随即道:“回大王,双桥大营里确有几个。原是泗州人,黄巢乱时逃来,编入厢军,后来打歙州时立过功,升了低级武职,但一直不肯脱农气,闲时总在营外垦半分地,种些萝卜白菜……”

    “把他们全调来。”赵怀安斩钉截铁,“不归军籍,不授军职,赐‘劝农使’衔,佩银牌。明日起,分赴十县,教百姓辨土性、选良种、制粪肥、修水渠。每人配两名识字书吏,记录所教所得,每月汇总至政院农事司。”

    郭瑷忽道:“大王,此举甚好,然……恐地方胥吏阳奉阴违,欺瞒敷衍。”

    赵怀安冷笑一声:“那就让他们不敢欺瞒。”他望向郭瑷,“你督察院,另设‘劝农监察司’,专查农事政令落实。不查账目,只查田垄——哪块地翻了几次土?哪块地撒了新种?哪块地挖了新渠?派衙役持尺丈量,绘图呈报。凡虚报者,主官革职,书吏流放岭南。”

    赵德诚心头一震——这已非宽仁,而是铁腕。宽仁能暖人心,铁腕才能破积弊。

    夜宿双桥大营时,赵怀安未入中军帐,径直去了校场边一处低矮营房。那里住着几个伤残老兵,腿断的、眼瞎的、手废的,皆是保义军初建时的老卒。赵承嗣跟在身后,见父亲掀开油布帘子,一股浓重药味混着汗臭扑面而来。

    屋里点着一盏豆油灯,昏黄摇晃。一个独臂老兵正用牙齿咬住麻绳,单手缠绷带;另一个瞎眼的老兵坐在炕沿,手指摸索着一块木头,刻着什么。

    赵怀安在门槛处站定,没进去。

    “王铁柱。”他喊。

    瞎眼老兵手一顿,木头掉在炕上,滚了两滚。

    “是我。”他声音粗嘎。

    “你刻的什么?”

    “犁铧样。”王铁柱摸索着捡起木头,“照着我爹留下的样子。他跟我说,好犁得‘前锐后阔,腹平而刃薄’,翻土才省力……可如今的犁,铁匠偷工减料,木框松垮,铧尖钝得像块板砖。”

    赵怀安点头,转身对赵承嗣道:“记下,宣州造作监,今岁起专设‘农具监’,王铁柱任监丞,秩从八品,配工匠二十人,专造改良犁、耧车、水排。图纸我来画,第一件,就造三十具新犁,先发陈家坳。”

    王铁柱怔住,忽然剧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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