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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六章 :威刑(第2页/共2页)

nbsp;   周济直起身,目光坦荡:“臣不知县君心意,唯知一事:此工程,自立项至完工,凡经手之官吏,皆在任上;凡所用之物料人工,皆有市价可稽;凡所签之文书印信,皆合法度。若县君疑其有弊,臣愿随县君赴扬州、赴金陵,直面市舶使杜宗翰大人,当庭对质!”

    “放肆!”陈主事失声低喝。

    杜维桑却抬手止住,唇角微扬,竟似含了一丝极淡的笑意:“杜宗翰?你倒知道得清楚。”

    周济心口一跳,却咬牙道:“臣……曾在军中听闻,杜司长与县君素有渊源。”

    “渊源?”杜维桑轻笑一声,目光陡然锐利如刀,“周三齐,你既知杜宗翰,可知他三年前,曾因何事被大王申饬?”

    周济一愣,茫然摇头。

    杜维桑不再看他,随手将那蓝皮账册翻至最后一页,指尖重重一点那方鲜红县印:“你只知印在此处,可知此印,是何人所铸?”

    周济茫然:“县衙官印,自然……由州府颁赐。”

    “错。”杜维桑声音骤冷,“此印,乃尹仇私铸。前任固始县印,三年前已损毁于一场暴雨,州府新印尚未送达,尹仇便命匠人仿制一枚,以应急需。此印,从未报备,亦未登档。”

    堂内空气骤然凝滞。

    李四郎脸色煞白,王五郎张着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周济脑中嗡的一声,仿佛被重锤击中。他记得!记得那日签契书时,仓都钱大人特意拿出这枚崭新印章,还笑着说:“新刻的,油墨足,印得清楚!”当时他还赞了句“县君办事果然雷厉风行”。

    原来,是假的?

    杜维桑目光如电,直刺周济双目:“此印既伪,你手中所有契书、批文、验讫,皆成废纸。你以为你在跟官府打交道?不,你是在跟一枚私印打交道。”

    “县君!”周济双膝一软,扑通跪倒在地,额头重重磕在冰冷地砖上,“臣……臣不知!臣绝无欺瞒朝廷之心!若知此印有瑕,宁死也不敢接此工程啊!”

    “起来。”杜维桑语气平静,“本官没说你欺瞒。”

    他起身踱步至窗前,望着那株枯梅,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钉:“尹仇升常州刺史,非因政绩卓著,而是因……有人替他遮掩。他任上三年,虚报税赋、挪用仓廪、私铸官印、勾结盐商——桩桩件件,皆有铁证。本官来此,非为烧火,是为清灶。”

    他顿了顿,终于转身,目光扫过周济三人:“你周三齐,不过是他灶膛里一块柴火。火旺时,烧得你暖;火灭时,灰烬都懒得扫。”

    周济伏在地上,浑身颤抖,不是因为冷,而是因为一种彻骨的荒谬与悲凉。他押上全部身家,苦心经营三年,纳妾建宅,图的是一份体面,一份踏实。可到头来,竟连赖以立身的官府红印,都是假的。

    “那……那我这三年,算什么?”他抬起头,脸上涕泪纵横,“我欠下的工钱,材料钱,兄弟们的血汗……都……都白费了?”

    杜维桑静静看着他,良久,忽然道:“周三齐,你既在保义军中做过司号,可知军中号令,最重什么?”

    周济一怔,下意识答:“令行禁止,信义为先。”

    “对。”杜维桑点头,“军令如山,山崩而令不可废;契约如信,信毁则义不可存。”

    他走到案前,取过一张素笺,提笔疾书,墨迹淋漓:

    “兹据三齐力社所呈凭据及本官查实,固始县北官道拓宽、桥梁修缮工程,确系官府公议承揽,所用工料人工,均合常例。虽所用县印有瑕,然工程实效已验,民夫劳苦已彰,财货支用已稽。为昭信义、安民心、肃法度,特此确认该工程合法有效,尾款照付无误。固始县令 杜维桑 印。”

    写罢,他竟真的取出一方乌木印章——非是那枚私印,而是一枚崭新朱砂印,稳稳盖在落款之上。

    “拿去。”他将纸递向周济,“持此书,明日午时前,至仓都处支领尾款。一分不少。”

    周济双手捧过,纸页尚带着墨香与体温,可那重量却沉得他几乎握不住。他抬头,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

    杜维桑却已转身,重又拿起那卷《盐铁论》,声音平淡如初:“周三齐,你今日所求,非为银钱,实为一个‘理’字。本官给你这个理,不是怜你,是惜你身上那点未被磨尽的军中气性。”

    他翻过一页,不再看三人,只道:“去吧。莫误了年关。”

    周济三人退出县衙时,雪已停了。

    天光破云,洒在固始城青灰色的屋瓦上,映出一片清冷而凛冽的亮色。周济低头看着手中那张薄薄素笺,朱砂印鲜艳如血,墨字遒劲有力。他忽然想起寇彦卿当年训斥逃兵时的话:“军中无冤屈,只有规矩。你坏了规矩,便没了资格谈委屈。”

    原来,规矩之外,还有理。

    回到茶肆,周济将素笺摊在桌上,李四郎和王五郎凑近细看,手指抖得厉害,反复确认那方印不是画的。王五郎猛地一拍大腿,眼泪哗啦啦下来:“三齐哥!咱们……咱们活了!”

    李四郎却盯着那“杜维桑”三字,喃喃道:“这字……怎么有点眼熟?”

    周济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从怀里掏出另一封信——那是他昨日在茶肆里写的,本打算若今日仍无果,便星夜奔赴楚州,求黑郎相助的。信封上墨迹未干。

    他盯着那封信看了许久,忽然抬手,就着炭盆里跳跃的火焰,将它凑近火苗。

    纸角卷曲,黑烟袅袅升起,火舌舔舐着“黑郎亲启”四个字,将它们一寸寸吞没。

    火光映照下,周济的脸庞明暗交错。他想起渭北窑洞里刘猎户熬的那碗参鹿汤,想起寇彦卿案前那柄未出鞘的横刀,想起昨夜赵宅门前那几匹快马……原来这世上,从来不止一条路能通到山顶。

    “走。”他将燃尽的纸灰吹散,声音沙哑却笃定,“回定县。今夜,杀猪宰羊,备酒摆席,给底下兄弟们,好好过个年。”

    李四郎哽咽点头,王五郎用力抹了把脸,咧开嘴笑了,露出缺了半颗的门牙:“对!过年!老子要喝三碗!”

    三人踏雪出城,身后,固始县衙那扇沉重的黑漆大门,在冬阳下泛着幽微的光。

    而同一时刻,金陵吴王府玄武湖畔书房内,丁会正将一份密报置于赵怀安案头。纸上墨迹新鲜,赫然写着:“固始县令杜维桑,已于今晨申时,以私印为由,驳回三齐力社索款,继而……亲书确认文书,责令即付。”

    赵怀安看完,指尖在“杜维桑”三字上轻轻一点,忽而一笑:“这小子,倒没让我失望。”

    窗外,一枝早梅悄然绽开,在凛冽寒风中,吐露一点倔强的胭脂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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