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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二十七章 :天书(第1页/共2页)

    光启四年,二月二十二日,从南陵至宣州途中。

    两千多人的军队悬着赵怀安的王旗,沿青弋江向西南行进。

    春寒料峭,江风刺骨,但队伍行进有序。

    赵承嗣此时不在队伍中,而是回车里睡觉了。

    ...

    腊月十六,楚州治所山阳城外的官道上,北风卷着雪沫子抽在人脸上,像刀子刮过。周济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青布棉袍,脚上一双磨得发白的厚底布鞋早已湿透,冻得脚趾头没了知觉。他左手攥着个油纸包,里面是三房小妾昨夜熬的两块姜糖,右手死死攥着半截枯枝似的竹杖,每走一步,枯枝就在冻硬的地面上戳出一个浅坑。

    他不敢坐车。牛车太慢,雇马又贵——力社账上只剩七百文钱,还欠着砖窑五斗米的尾款。他怕一耽搁,年关前就真见不到黑郎了。

    山阳城比定县气派得多,夯土城墙高过两丈,城门洞口挂着褪色的“保义军楚州安抚使司”木匾,门楣下两名甲士披着玄色铁鳞甲,腰悬横刀,肩扛长槊,甲叶在冬阳下泛着冷光。他们没穿厚棉袄,只在铁甲内衬了层薄絮,站得笔直如松,连呵出的白气都像是训练过的,齐整、短促、无声。

    周济刚靠近,左侧甲士便抬手拦住:“站住!何人?所为何来?”

    声音不高,却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石子,砸得人耳膜发颤。

    周济连忙拱手,腰弯得几乎贴地:“军爷容禀,小人周济,原是保义军渭北营乐手,退役三年,在定县办了个三齐力社……今儿来寻我兄弟,楚州牙兵队将黑郎,不知可否通禀一声?”

    “黑郎?”右侧甲士眉毛一挑,上下打量周济,目光在他那双湿透的布鞋上停了半息,“哪个黑郎?”

    “就是……就是傅都将麾下,常在西城校场操练的那个黑郎!前些日子还在楚州城西修水渠,给州衙垫了三百担砂石,工钱是牙兵营直接结的!”周济急中生智,把听来的零碎全抖了出来,“他左耳后有颗痣,说话带点蜀音,最爱吃辣酱!”

    两名甲士对视一眼,左侧那个终于缓了神色,却仍不动声色:“黑队将今晨随傅都将赴盱眙巡边,未归。”

    周济心口一沉,差点栽倒。

    “不过……”那甲士顿了顿,抬手朝城西方向一指,“你若真有急事,可去西城永宁坊寻他住处。他赁的院子,门口有棵歪脖子老槐,树杈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竹哨——是他练号角时崩飞的。”

    周济闻言,竟鼻子一酸,险些落下泪来。这等细处,寻常人怎会记得?他忙不迭道谢,转身就往西城跑,鞋底打滑,一个趔趄扑在雪地里,油纸包散开,姜糖滚进泥雪,他顾不得捡,爬起来继续跑。

    永宁坊是牙兵聚居之地,青砖灰瓦,巷子窄而直,家家户户门楣上都钉着一枚黄铜钉,形似矛头,那是保义军牙兵户籍的标记。周济一路数着门牌,心越跳越快,手心里全是汗。拐过第三个巷口,果然见一棵虬枝盘曲的老槐,树皮皲裂如龙鳞,树杈斜刺向天,半截青竹哨果真卡在枝桠间,在风里轻轻晃荡,发出极细微的“嘶嘶”声,像活物喘息。

    他叩响槐树旁那扇桐油漆过的木门。

    门开了条缝,露出张黑红脸膛,浓眉,鼻梁上有道旧疤,正是黑郎。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褐布短袄,袖口磨出了毛边,手里端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粟米饭,饭上堆着几片咸菜。

    两人四目相对,静了一息。

    黑郎先开口,嗓音低哑:“周三齐?”

    周济喉头一哽,嘴张了张,没出声,只重重点头,眼睛已红了。

    黑郎侧身让开:“进来说。”

    院子里小得只够摆一张石桌、两把竹椅。墙根堆着几捆新劈的柴,檐下挂着风干的腊肉和鱼干,灶屋飘出淡淡烟火气。黑郎把饭碗放在石桌上,没招呼周济坐,自己先蹲下,用火钳拨了拨灶膛里的余烬,火苗“噗”地窜起一点,映亮他眼底的疲惫。

    “说吧。”他盯着跳跃的火苗,“是不是力社塌了?”

    周济一愣:“你……怎么知道?”

    黑郎扯了下嘴角,没笑:“你这身打扮,比当年渭北逃命时还狼狈。那时候你起码还揣着半块馍。”他顿了顿,伸手从灶台后摸出个豁口的陶罐,倒了两碗热水,递一碗给周济,“喝口热的,再哭。哭完,说事。”

    周济捧着粗陶碗,热气熏得他眼眶更热。他没哭,只是把固始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没添油,没加醋,连王五郎骂赵主簿的话都原样复述了。说到最后,声音干涩:“……我就想,求你帮我递句话,哪怕只让仓都松个口,年前把尾款结了。我不敢求多,只要一半,三百贯就行。够发工钱,还材料债,剩下我慢慢挣。”

    黑郎一直听着,没插话,也没喝水。等周济说完,他才慢慢把碗放回石桌,瓷碗底磕在石面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周三齐。”他忽然叫他入伍时的诨名,语气沉得像压着两座山,“你记不记得渭北战前,咱俩在营帐里吹号?”

    周济怔住,下意识点头。

    “那天夜里,寇营将把咱们十二个司号召集起来,不是训话,是喝酒。”黑郎的目光穿过灶膛的火光,望向院外灰蒙蒙的天空,“他说,号角声不是催命符,是魂。吹错一个音,前面千把兄弟就得把命填进去。所以吹号的人,第一要稳手,第二要稳心,第三——”他转回头,直直盯住周济,“第三,要晓得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张嘴。”

    周济心头猛地一撞,后背渗出冷汗。

    “你退役,我听说了。”黑郎声音低下去,“寇营将没罚你,是念你平日勤恳。可他把你裁了,是因为你让整个营的兄弟信不过你的心——战场上,最怕的不是胆小鬼,是让你猜不透他下一刻会不会腿软的同袍。”

    周济嘴唇发白,手指无意识抠着陶碗边缘,指甲缝里嵌着雪泥。

    “你今天来,不是找兄弟帮忙。”黑郎起身,走到院角水缸边,舀了一瓢冷水浇在脸上,水珠顺着脖颈流进衣领,“你是来找保义军的靠山。可保义军的靠山,不是某个人,是规矩。是你签的契书,是尹县令的朱批,是固始县衙的印信。这些东西,比我的腰牌管用。”

    周济哑然,喉结上下滚动,却吐不出一个字。

    黑郎擦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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