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赵承嗣就明白父王不仅有恩,更有威。
在离开东王庄后,吴王的队伍并没有返回金陵,而是向着西面的宣歙一带巡视。
这倒不是赵怀安心血来潮,而是此前大半年,他经常去苏、常一带巡视,去年秋粮征...
腊月廿三,小年。
固始县衙后巷的槐树上结着冰凌,风一吹便簌簌落几颗碎晶,在青石板上砸出清脆声响。周济裹紧身上那件半旧不新的灰鼠皮袍子——这还是去年秋收后、力社挣了第一笔大钱时咬牙置办的,原想着过年穿给乡亲们瞧瞧,如今倒成了御寒救命的家当。他蹲在赵主簿宅院斜对面一家卖胡饼的小摊边,手捧一碗热腾腾的羊肉汤,可那点暖意只在胃里打个转,便被冻得发僵的指尖吸得干干净净。
李四郎蹲在他旁边,手里捏着半块冷硬的胡饼,腮帮子机械地嚼着,眼睛却死死盯着赵宅那扇黑漆门:“三齐哥,这都第三回了……昨儿夜里我托隔壁豆腐坊的老张,让他婆娘去给赵家送豆腐时顺嘴提了句‘周三齐还等着主簿示下’,那老张婆娘回来直摇头,说赵家连门都没开,只从门缝塞出两文钱,说是‘赏你跑腿的’。”
王五郎蹲在更远些的墙根下,嘴里叼着根干草茎,闻言呸地吐了口唾沫:“赏?赏个屁!那是打发叫花子!咱三齐哥当年帮尹县令修县学影壁,亲手砌的砖,还替他写过三份呈报州府的折子,那时候赵树见了咱们喊‘周三齐兄’比喊他亲爹还顺溜!如今倒好,连门缝都不漏了!”
话音未落,巷口忽有马蹄声急促响起,几匹快马踏雪而来,为首者披玄色斗篷,腰间悬刀,身后跟着两名皂隶模样的人。三人翻身下马,其中一人抬手叩响赵宅大门,动作利落,不似寻常差役,倒像是军中传令的。
周济心头一跳,本能地缩了缩脖子。
不多时,门开了条缝,赵主簿那老仆探出半张脸,看清来人后竟微微躬身,侧身让进。门很快又合上,再没一丝声息。
“是军中的?”李四郎压低声音。
周济没答,只是盯着那扇门,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他忽然想起三年前渭北大战前夕,自己失踪那七日——当时他确是病倒在渭水北岸一处窑洞里,高烧三日不退,是位姓刘的老猎户用野山参和鹿血救活了他。可等他挣扎着爬回军营时,寇彦卿已率部连夜开拔,只留下营中副将冷冷一句:“寇都将说了,周三齐既失期,便是逃卒,军籍除名,勿复再来。”
他那时想辩解,可副将挥挥手,像赶一只苍蝇:“营将信不过你,我们信不过你,全营上下,没人信你。”
如今,那扇门后的人,也正用同样的眼神看他。
风卷起地上残雪,钻进脖颈,刺骨地凉。
“走。”周济忽然站起身,汤碗搁在案上,碗底磕出一声闷响,“不去赵宅了。”
李四郎愕然:“那……去哪?”
“去县衙。”周济目光沉沉,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袖口内袋里那封早已写好的信,“不是找仓都,也不是找县君。是去……找杜县令。”
王五郎一愣:“你疯啦?人家正查尹县令的账,你撞上去?”
“他查的是尹仇的账,”周济声音低哑,却奇异地稳了下来,“可这工程的契书上,盖的是固始县印,签的是仓都与工房主事的名——他们两个,还在任上。”
他顿了顿,迎着两人惊疑的目光,缓缓道:“白纸黑字,不是尹仇一个人的私账。若真要查,就得查清楚:这工程,是官办,还是尹仇假公济私?若真是官办,那新县令一句‘价高’就想赖账,就是明目张胆坏朝廷法度;若是私账……那尹仇升常州刺史,岂非蹊跷?”
这话一出,李四郎猛地倒抽一口冷气,王五郎也忘了嚼草茎,怔怔看着周济。
周济却不再多言,转身就往县衙方向走,脚步比先前快了许多,甚至带起一阵风雪。李四郎和王五郎对视一眼,慌忙跟上。
固始县衙二堂东侧偏厅,此刻静得能听见炭盆里松枝爆裂的噼啪声。
杜维桑端坐于紫檀木圈椅之上,手中一卷《盐铁论》摊开在膝头,可目光却落在窗外那株枯瘦的梅枝上。他三十出头,面容清癯,眉宇间一股沉静气度,不似刚上任的锐气新官,倒像已在宦海浮沉多年的老吏。
门被轻轻叩响三声。
“进。”
进来的是户房主事,姓陈,四十许人,面色微白,额角沁着细汗。他双手捧着一本蓝皮册子,躬身递上:“县君,这是三齐力社所承北官道工程的全套账目副本,连同物料清单、人工名录、工房验讫印鉴,均已核对无误。”
杜维桑接过册子,并未翻开,只用指尖点了点封皮:“验讫印鉴,是仓都亲盖?”
“是。”陈主事声音发紧,“仓都钱大人亲验,亲盖。”
杜维桑终于掀开第一页,目光扫过密密麻麻的墨字,忽然停在一行小注上:“石料采自光州罗山,运费另计……嗯?”
“回县君,”陈主事忙道,“此乃定县力社惯例,因光州石质优,本地无良石场,故跨县采买,运费确属合理。”
杜维桑点点头,指尖却慢慢移向末页——那里有一方鲜红的固始县印,以及仓都钱大人的亲笔批语:“勘验属实,准予支付尾款。”
他沉默片刻,忽然问:“周三齐,现在何处?”
陈主事一怔,随即道:“回县君,适才……适才他在衙门外候着,托人递了话,说有要事面禀。”
杜维桑抬眼,眸子清亮如寒潭:“让他进来。”
话音未落,门外传来一阵杂沓脚步声,接着是周济略显粗重的喘息。他推门而入,身后跟着李四郎和王五郎,三人衣衫沾雪,脸上冻得发红,可腰杆却挺得笔直。
周济并未跪拜,只依礼长揖到底,声音洪亮而清晰:“固始县定县三齐力社社首周三齐,叩见杜县君。”
杜维桑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三息,随即掠过李四郎、王五郎,最后落在周济手中那封未拆的信上:“周三齐?保义军退役?”
“是。”
“渭北之战,你缺席七日?”
周济脊背瞬间绷紧,额角沁出一层细汗,可声音未颤:“回县君,是。病卧渭北,蒙老乡相救,归营迟误,蒙寇都将裁籍,实为臣之过。”
杜维桑颔首,竟未再追问,只指了指那封信:“此为何物?”
周济双手奉上:“臣不敢擅闯公堂,故具书陈情。此乃臣所承北官道工程全部凭据副本,连同尹前县批文、仓都验讫、工房签押,俱在其中。臣斗胆,请县君垂阅。”
杜维桑并未接信,只淡淡道:“你可知,本官为何查此工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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