腰牌,指尖摩挲着上面“薛”字凹痕,眼神如淬冰:“难怪如此难缠。杀了他,丁从实的耳目,就聋了一只。”
他环视众人,十骑皆带轻伤,战马喘息如风箱,鞍鞯浸透汗水与血渍。远处,梅坞方向依旧死寂,但那死寂之下,分明蛰伏着风暴。
“回禀都衙。”马嗣勋翻身上马,火把映照下,他年轻的脸庞棱角分明,目光灼灼如星,“敌军确已合围梅坞,兵力不下八千,以常、苏二州兵为主,外围哨卡严密,薛彪这支哨骑,正是其最精锐的外围游弋力量——他们已察觉我军动向,正在收缩警戒圈。”
李君庆将一柄缴获的常州制式横刀递来,刀柄缠着黑 leather,刀鞘乌沉:“都衙,还有一事……这薛彪身上搜出一封未拆的蜡丸密信,藏在贴身皮囊里,油纸裹得严实。”
马嗣勋接过蜡丸,手指用力一捏,脆响声中,封蜡碎裂。他抽出内里薄如蝉翼的素绢,就着火把微光细看。绢上墨迹刚劲,是丁从实亲笔:
> “……赵载性怯,恐其动摇。若保义贼骑闻讯来援,务须诱其深入,于梅坞南十里‘张庄洼’设伏。此地北高南低,东有废堤,西接桑林,中为烂泥沼泽,仅一条田埂可通。彼等必走此径,若陷其中,万骑亦如困兽。伏兵已遣‘白甲’精锐五百,并苏州‘青鹞营’三百,伏于废堤之后。弓弩手尽备,火油、拒马齐整。只待贼至,一鼓成擒。”
马嗣勋读罢,沉默良久。火把在他眸中跳跃,映出两簇幽暗火焰。他忽然抬手,将素绢凑近火苗。青烟袅袅,墨字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张庄洼……”他喃喃,声音轻得如同叹息,随即抬眼,目光扫过每一张沾血带汗的脸,“都听见了?”
十骑齐齐颔首,刀锋在火光下泛着冷冽寒光。
“那就告诉都衙,”马嗣勋将烧剩的灰烬弹入沟渠,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如铁钉凿入泥土,“张庄洼,咱们不去了。”
李君庆一怔:“不去了?那梅坞……”
“梅坞,必须救。”马嗣勋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但不是往陷阱里跳。薛彪既然能送信,说明丁从实已知我军将至——他们等的,就是我们撞进张庄洼!”
他勒转马头,枣红马扬蹄,踏碎一地枯枝:“传令:全军转向,不走张庄洼,改走‘断桥浜’!”
“断桥浜?”李君庆失声,“那地方……桥早塌了,水深过马腹,两岸全是芦苇荡,连牛车都难行!”
“正因如此,”马嗣勋唇角勾起一抹近乎残酷的弧度,“丁从实才不会在那里设伏。他只会以为,我们怕了,退了,或者……迷路了。”
他望向梅坞方向,夜色浓重,但仿佛能穿透数十里黑暗,看到那座孤悬的坞壁,看到赵文忠那杆不倒的马槊,看到三十余双在病痛中依然灼灼燃烧的眼睛。
“断桥浜水虽深,芦苇虽密,可水下有旧桥石基,马能踏石而行。芦苇荡里,蚊虫如云,却正好遮掩行迹。丁从实的哨骑,只会盯着大路、田埂、桑林,绝想不到,我们二百骑,会从臭水沟里淌过去!”
他举起横刀,刀尖直指梅坞:“今夜,我们就做一条潜行水底的蛟龙!天明之前,务必抵达梅坞外五里!让丁从实和赵载,好好看看——什么叫飞龙军的踏白!”
十骑轰然应诺,声震旷野,惊起宿鸟无数。
火把熄灭,十骑悄然隐入芦苇荡。马蹄踏入冰冷刺骨的水中,激起无声涟漪。水没过马腹,苇叶拂过骑士铠甲,发出沙沙轻响,如同大地沉沉的呼吸。蚊蚋嗡嗡盘旋,叮咬在裸露的脖颈、手腕,留下细密红点,奇痒钻心。无人驱赶,无人抱怨,只有粗重的喘息与战马压抑的喷鼻声,在黑暗的水域里起伏。
马嗣勋一马当先,赤手拨开浓密苇丛,指尖触到水下嶙峋石块,那是隋代古桥的残基。他俯身,将耳朵贴在湿漉漉的石面上——水流声之外,隐约传来一种极细微的、有节奏的震动。
咚…咚…咚…
不是心跳。
是马蹄。
是数百匹战马,踏在坚实土道上的震动,正从梅坞方向,隐隐传来。
赵文忠,还在坚持。
马嗣勋闭上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无疲惫,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他伸手,从怀中取出一枚小小的青铜铃铛——那是赵怀安亲手所铸,专赐给踏白队将,遇险摇铃,百里之内,必有援军应声而至。铃身刻着两个小字:“勿弃”。
此刻,铃铛静静躺在他掌心,冰凉,沉重。
他没有摇响它。
因为无需摇响。
飞龙军的踏白,从来就不是等待援军的人。
他们是援军本身。
夜愈深,水愈寒。二百骑,正以血肉之躯,在黑暗与泥泞中,无声泅渡。他们不是在奔赴一场战斗,而是在践行一个誓言——义之所在,生死相随。这誓言比长江水更沉,比太湖泥更深,比江南的梅雨更绵长,比盛夏的烈日更灼烫。当第一缕微光刺破东方天际,当梅坞那颓败的轮廓终于在薄雾中浮现,马嗣勋勒住战马,抬手抹去满脸水藻与泥浆,露出底下那张年轻却坚毅如铁的脸。
他轻轻抚摸着枣红马湿透的鬃毛,声音低沉,却字字清晰,传入身后每一双竖起的耳朵:
“兄弟们,到了。”
“现在,让我们告诉丁从实和赵载——”
“什么,才叫真正的‘踏白’。”
话音未落,他猛然扬鞭,抽在马臀之上!枣红马长嘶,如惊雷炸响,率先跃出芦苇荡,踏碎晨雾,向着梅坞,向着那扇紧闭的、却注定要被撞开的大门,发起冲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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