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四年,正月十五,许昌,天寒地冻。
朱友伦是被一声惨叫给惊醒的。
在他的槛栏外,几个赤裸上身、满面污垢的孙儒军正将一个全裸的汴州军俘虏从槛栏中拖出。
刚刚刺耳的惨叫就是这个俘虏发出...
天光刺破残烟,将梅坞废营染成一片铁锈色的灰黄。焦糊味混着血气与腐草腥,在晨风里浮荡,像一张黏腻的网,裹住每一具尚有余温的躯体。刘知俊的战马踏过半凝的泥浆,蹄铁碾碎一截烧得发黑的箭杆,发出脆响。他没下马,只是勒住缰绳,任那匹河西马喷着粗气,鼻孔翕张,喷出两股白雾。他身后,一百七十余骑沉默列阵——昨夜二百骑突入,折损二十六人,重伤十七,战马倒毙四十九匹。可活着的,人人甲胄裂口翻卷,横刀刃口崩缺如锯齿,脸上抹着炭灰与干涸的血痂,却无一人低头。他们望着刘知俊的背影,也望着他槊尖垂落处——那里,钉着一面撕裂的常州牙旗,旗面上“丁”字已被火燎去半边,只余焦黑轮廓,像一道未愈的旧疤。
马嗣勋牵着自己的坐骑,从东侧水田埂上缓步走来。他左臂用断槊杆临时扎了夹板,绷带渗出血丝,右手上还沾着泥浆与未洗净的暗红。他腰间空了,那颗少年头颅早已交给军医用石灰腌渍,连同两名阵亡兄弟的遗骸,一并装入两口薄棺,由三名轻伤骑士护送,连夜往金陵方向疾驰而去。他走到刘知俊马侧,没说话,只将一柄沾泥的横刀递过去。刀柄上缠着褪色的吴锦,正是那少年皮甲内衬所裁。
刘知俊扫了一眼,伸手接过,拇指在刀脊上缓缓摩挲,指腹刮过一处细微豁口——那是昨夜劈开一顶帐篷时撞上的竹钉留下的印痕。他忽然问:“那孩子,叫什么?”
马嗣勋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听丁惠喊他……六郎。”
刘知俊点点头,将刀插回鞘中,却没归还。他调转马头,目光掠过废营焦土,停在远处梅坞高耸的坞壁上。坞墙斑驳,箭孔密布,墙头飘着半面保义军赤旗,旗角被烧去一角,却仍在晨风里猎猎招展。昨夜王离率队破西门而入,接应出三百余守军,其中竟有八十二名重伤者——他们蜷缩在坞内祠堂地窖里,靠嚼生稻秆止血,硬生生熬过了七日围困。此刻,那些人正被抬出坞门,在朝阳下排成歪斜长队。有人断腿,用门板拖着;有人瞎了一目,用黑布蒙着,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断矛;最前头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卒,肋下插着半截断箭,被两个少年搀扶着,每走三步便咳出一口黑血,却始终挺直脖颈,望向刘知俊的方向。
刘知俊翻身下马,大步迎去。老卒忽地挣脱搀扶,单膝跪倒,额头重重磕在焦土上,溅起几点灰烬:“刘将军!梅坞三百一十七口,活下三百零九!谢将军援手!”他话音未落,身后三百余人齐刷刷跪倒,动作迟滞却整齐,像一排被风压弯又倔强抬起的稻穗。
刘知俊没去扶。他站在老卒面前,解下自己颈间一枚铜符——那是大王亲赐的飞龙军左厢都押衙信物,背面錾着“忠勇”二字。他将铜符塞进老卒枯瘦的手心,铜凉,掌心烫:“拿着。回金陵后,去枢密院报备。就说梅坞守卒,未失一尺土,未降一人。”老卒捧着铜符,手指抖得厉害,浑浊泪水砸在铜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此时,安金全策马奔至,抱拳禀报:“都衙,清点已毕。敌军溃散者逾六千,伏尸三千一百具,俘获五百二十人,多为苏州豪族私兵及常州土团。白甲军精锐……尽数殁于营啸践踏,丁从实尸首难辨,唯寻得半块明光铠甲叶,上有‘丁’字刻痕。赵载……焚于火场,仅拾得半截玉带扣。”他顿了顿,声音低下去,“丁惠……被乱军裹挟逃往无锡方向,麾下白甲残部不足百人。”
刘知俊“嗯”了一声,目光投向西南。那里,一条被踩得泥泞不堪的土道蜿蜒伸向远方,道旁水田里,几具常州哨骑尸体尚未收敛,泡在泛黄的水里,肿胀发白。他忽然想起昨夜马嗣勋蹲在泥水里拂去少年脸上泥污的手——那动作轻得像怕惊醒一个梦。
“传令。”刘知俊声音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所有俘卒,除常州白甲军余部外,其余尽数遣散。每人发半升糙米、两枚铜钱,令其返乡务农。”安金全愕然:“都衙!此辈曾围困梅坞七日,岂能……”话未说完,刘知俊已抬手打断:“他们不是兵,是丁从实和赵载从田埂上抓来的农夫。抓他们时,家里的稻子正抽穗。放回去,今年收成还在。”他踢了踢脚下一块焦黑的木牌——那是营门口的界碑,刻着“常州府界”四字,如今字迹尽毁,“这界碑烧了,人心烧不掉。苏常百姓,认的是粮种,不是旗号。”
马嗣勋一直静默听着,此刻却上前半步,低声问:“都衙,丁真……真就……再无痕迹?”
刘知俊转过脸,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从怀中摸出一物——半截软脚幞头,靛青色,边缘绣着极细的银线云纹,已被火燎得卷曲发脆。他指尖抚过那银线,声音沉下去:“丁惠逃前,丢下这个。说……六郎出哨前,亲手戴上的。”他将幞头递给马嗣勋,“你若信命,就当是他自己选的路。你若不信……”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营地,扫过那些跪在朝阳下的梅坞老卒,“就记住今日这灰,这火,这泥里的血——乱世里,没人替你选路,只看你敢不敢把刀砍向火里。”
马嗣勋接过幞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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