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归谁管?”
“归一个叫赵怀安的人。”
“他不杀百姓,不烧祠堂,不抢田产,还给佃户发凭证,许他们十年不缴官租……”
“而我们呢?”他猛地拔出横刀,一刀劈在箭垛上,火星四溅,“我们守着一座吃人的城!守着一堆等着被饿死的百姓!守着李罕之那个杂种留下的空印匣和假军令!”
冯弘锋喉结滚动,终于低声道:“大帅……若……若开城,吴王会如何待我等?”
康儒沉默良久,忽然收刀入鞘,声音平静得可怕:“明日辰时,开西门。”
“不是降。”
“是交印。”
“我把宣州观察使之印,还有丹阳兵七千三百一十二人的花名册,亲手交给保义军来人。”
“然后,我要亲自去金陵,面见吴王。”
“我要问他一句——若当年黄巢破长安,他赵怀安在何处?若当年高骈弃淮南,他赵怀安又在何处?”
“若他赵怀安真是救世之人,为何不在那时出手?为何偏要等到今日,等到我丹阳儿郎饿得啃树皮的时候,才来施舍一碗粥?”
冯弘锋怔住。
康儒已转身走下箭楼,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很瘦,像一柄折断却仍不肯弯的剑。
次日清晨,宣州西门缓缓开启。
没有鼓乐,没有旗帜,只有康儒一人,玄色战袍,束发未戴冠,双手捧一紫檀匣,匣中静静卧着一方青铜印,印纽为螭虎,印文“宣歙观察处置使”八字阴刻,边缘已磨得温润发亮。
门外,保义军一名校尉率百名甲士列阵,不持刀,不张弓,仅持素帛长幡,上书“保义”二字。
康儒一步步走下吊桥,青石板被他踏得咯咯作响。
走到阵前五步,他停住,高举紫檀匣。
校尉上前,双手接过,验印、封匣、回礼,动作一丝不苟。
康儒环视四周甲士,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传遍城门内外:
“诸君听真——自今日起,宣州无叛,无降,唯有归正!我康儒及丹阳子弟,非降吴王,乃归大唐正朔!”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直视校尉双眼:
“烦请转告吴王:康儒愿为前驱,平定江东!只求一事——”
“准我丹阳子弟,衣锦还乡之日,得葬于家乡青山之下,不为无名枯骨!”
校尉肃然抱拳:“康将军大义,末将必一字不漏,禀明大王!”
康儒深深一揖,不再言语,转身,独自一人,走向宣州城内——身后,西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声,仿佛一声悠长的叹息。
同一时刻,奔牛镇外十里,康怀贞勒住战马。
前方山坳里,火光跳跃,正是盐仓所在。
他摘下兜鍪,露出一张年轻却刻满风霜的脸,抬手抹去额角血痕——方才遭遇一支巡哨,火鹞卒掷出两枚霹雳火鹞,烈焰腾空,焦糊味混着血腥扑面而来。
他凝视着盐仓方向,低声道:“周弘毅,你猜得到我会来,却猜不到,我为何选此刻来。”
因为今夜,是奔牛镇一年一度的“盂兰盆灯会”。
镇中百姓,无论贫富,皆在门前河岸放灯祈福。万盏纸船浮于水面,烛光摇曳,映得整条奔牛河宛如星河倾泻。
而就在那片温柔烛光之下,康怀贞的八百黑甲,正悄然散开,如墨汁滴入清水,无声无息,渗入灯影与屋宇的每一处阴影。
盐仓灶房内,周弘毅正倚在门框上,咬着一根草茎,望着窗外河面笑。
“钱公果然神算……郭琪主力北上,金陵空虚,此时动手,恰如探囊取物。”
他身后,两名心腹正擦拭刀锋,其中一人笑道:“将军何必忧心?那郭琪再狠,也不过是个泥腿子出身的莽夫,岂懂我浙东精妙机关?这灶台第三砖,乃是活榫,下面连着盐仓地窖的千斤闸,只要我等一退,闸门落下,任他百万大军,也休想撬开分毫!”
周弘毅哈哈一笑,正欲说话——
轰!
一声巨响,并非来自地底,而是头顶!
整个灶房屋顶轰然塌陷!瓦砾如雨坠下,火光中,数十条黑影自天而降,铁甲铿锵,弩矢如蝗!
“敌袭——!!!”
惨叫声未绝,黑甲骑已撞破墙壁,破门而入!
周弘毅反应极快,就地翻滚,左手甩出三枚毒针,右手已抄起双刀!
可眼前寒光一闪——
一柄横刀,精准无比,架在他双刀交叉之处,刀尖抵住他咽喉,纹丝不动。
持刀者,正是康怀贞。
他甲胄上沾着灰烬与血渍,眼神却冷静得可怕,声音低沉:“周将军,吴王有请。”
周弘毅瞳孔骤缩,尚未开口,康怀贞已挥手,两名火鹞卒扑上,反剪其臂,麻绳捆缚,更有一人迅速塞入一枚软木球,堵住其口。
灶台第三块青砖被掀开,露出黑洞洞的石阶。
康怀贞亲自点燃火把,率先而下。
地窖内,三百具崭新军械整齐码放,五百领鳞甲泛着幽光,角落里,赫然堆着二十口桐油桶——此乃纵火之备,一旦事发,欲焚仓灭迹!
康怀贞蹲下,抽出一柄陌刀,随手挥动,刀刃破风声锐利如啸。
他忽然抬头,对押解周弘毅的士卒道:“把他的嘴松开。”
软木球取出,周弘毅剧烈咳嗽,嘶声道:“康怀贞!你坏了钱公大事!你可知此举,将引来浙东十万雄兵?!”
康怀贞缓缓起身,将陌刀插回刀鞘,淡淡道:“钱镠若真有十万雄兵,何必派你来送死?”
他俯身,从桐油桶旁拾起一枚铜牌——上面刻着“浙东观察使府”字样,背面一行小字:“庚辰年六月,造于越州匠署。”
“你带的货,连印章都是假的。”康怀贞直起身,目光如刀,“钱镠根本没打算真帮你,他只是想用你这条命,试一试吴王的底线。”
周弘毅如遭雷击,脸色霎时惨白。
康怀贞不再看他,转身走出地窖,仰望奔牛河上万千灯影。
此时,东方天际,已泛起鱼肚白。
而金陵方向,一支两千人的精锐步骑正沿着官道疾驰,旗号猎猎,正是郭琪亲率的中军主力。
奔牛之战,尚未开始,结局却已注定。
——吴王赵怀安的棋局,从来不止于宣歙一隅。
他的目光,早已越过长江,越过太湖,落在了更远的姑苏城头,落在了杭州钱镠那张日益阴沉的脸上。
而中原汴梁,朱全忠正站在节堂舆图前,手指缓缓划过徐州、兖州、郓州,最终,停在了地图最南端,那个被朱砂重重圈出的小小墨点上——
“润州。”
他喃喃自语,声音低沉,却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决绝:
“赵怀安……你占了润州,占了宣州,占了常州……可这中原,终究是我的!”
窗外,蝉声如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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