烂自家饭碗,更不愿替卢溵陪葬。”郭琪将信置于烛火之上,火苗舔舐纸角,青烟袅袅,“明日天明,邹勇夫出征之前,我会让这些信——连同那十二条——一起送到卢溵案头。不必我军攻城,只消一夜,他便知,全城上下,唯他一人还想守。”
帐中四人久久无言。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一张张被震撼与敬畏交织的脸庞。
次日卯时,保义军中军拔寨。六千将士无声列阵,旌旗卷收,辎重隐匿,唯余鼓角低鸣,如潜龙游渊,悄然东去。宣州城头,康儒立于箭垛之后,遥望烟尘漫卷,久久伫立。他身旁亲兵低声道:“郭琪走了?”
康儒未答,只缓缓解下腰间佩刀,抽刀出鞘。寒光映着晨曦,在他眼中跳动如鬼火。他忽然横刀,刀尖直指东方天际,声音嘶哑却如金石掷地:
“他不是走了——他是去取苏州的月亮,顺手摘了常州的太阳。”
话音未落,城下忽有快马驰来,马上骑士浑身浴血,胸前铠甲竟插着一支断箭,却仍高举一面残破军旗,旗上“保义”二字已被血浸透,只剩一抹暗红。
“报——!”骑士滚落马背,膝行至城门下,嘶声狂呼,“金坛失守!李思安破城未杀人,开仓放粮!百姓……百姓持箪食壶浆迎之!”
城头一阵骚动。康儒握刀的手猛地一颤,刀尖微偏,划过晨风,发出一声凄厉锐响。
同一时刻,常州晋陵。
州衙后堂,守将卢溵正对着铜镜刮须。铜镜模糊,映不出他眼中深藏的惶惑。案头,那封金陵商贾会的密信静静躺着,旁边是郭琪亲笔誊抄的《常州安民事宜十二条》,墨迹如新,字字如针。
门外,牙将急步而来,脸色惨白:“使君!东门市口,昨夜被人贴满告示!百姓围聚争阅,有人当场撕下,高呼‘吴王仁政’!更有绸庄东主携银二百两,求见保义军使者,愿献米千斛、船二十艘!”
卢溵手中剃刀“当啷”坠地。
他没有弯腰去拾。
只慢慢系上外袍,整了整幞头,缓步踱出堂门,登上州衙谯楼。
楼高三层,俯瞰全城。晨光熹微,但见城内炊烟袅袅,市声隐隐,而城外运河之上,数十艘空船静泊水岸,船头皆悬着白幡——那是商贾们自发挂起的降旗,白幡在风中轻轻翻飞,像无数只招降的素手。
卢溵望着望着,忽然仰天大笑,笑声干涩如裂帛。
笑罢,他转身,对身后亲兵下令:“传我将令,开四门,悬白帜。命各营校尉,卸甲缴械,于教场列队。另——备香案,净水,青布冠服。”
亲兵愕然:“使君,这是……”
“迎王师。”卢溵吐出四字,声如叹息,“吴王不杀我,我亦不敢负吴王。”
五月二十九日辰时,保义军先锋李思安部,未遇一矢之抗,自西门长驱直入晋陵城。
城门洞开,青石街面洒扫如新,两旁百姓垂首肃立,无人喧哗,唯闻衣袂窸窣。有老妪捧陶罐而出,罐中盛着新汲井水,颤巍巍递向李思安马前。李思安翻身下马,双手接过,仰头饮尽,水珠顺着他颈间旧疤滑落,没入铁甲缝隙。
他将空罐交还,朝老妪深深一揖。
那一刻,整条长街,数千百姓,齐齐跪倒。
不是跪将军,不是跪刀兵。
是跪那一纸十二条,跪那一罐清水,跪那未曾燃起的一把战火。
而就在晋陵城门开启的同时,金陵霸府,吴王赵怀安亦已移驾至秦淮河畔新建的行营。
营帐之外,百官列班,旌旗蔽日。赵怀安身着素青常服,未着甲胄,腰悬一柄无鞘短剑,剑柄缠着褪色的红绫——那是当年在长安太学读书时,恩师所赠。
他立于高台之上,目光越过秦淮碧波,投向东北方向。
那里,是苏州。
是钱镠。
是江东最后也是最硬的一块骨头。
赵怀安没有说话。只是抬手,接过侍从呈上的青铜酒爵,斟满新酿的桂花酒。酒液澄澈,倒映着天光云影。
他举爵向天,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甘冽中带着一丝凛冽的苦。
他缓缓放下酒爵,声音不高,却清晰传入每位臣僚耳中:
“传令郭琪——常州既定,勿作片刻停驻。即刻整军,沿运河东进,直逼平望。令高仁厚自九华山抽调五千精锐,经歙州、婺州,迂回至杭州北境,截断钱镠退路。另,遣使赴越州董昌处,许其‘两浙节度副使’衔,加食邑三千户,令其陈兵钱塘江畔,牵制杭州。”
“告诉钱镠——”
赵怀安顿了顿,目光如刃,劈开江南五月浓稠的暑气:
“我不取苏州一砖一瓦,只要他钱镠,亲至金陵,叩首称臣。”
话音落,风骤起,卷起他袍角猎猎,如大鹏振翅。
台下,诸将屏息,文吏执笔,墨未干,诏已成。
而在千里之外,汴州节堂。
朱全忠亦收到一份密报——非军情,而是商旅自金陵带回的市井流言:吴王赵怀安于金陵设霸府,开科取士,招揽流寓文士;又设“农桑院”,募江南老农,试种早稻新法;更令人在秦淮河畔建“市舶司”,专理海外蕃货出入。
朱全忠捏着这份纸,久久无言。
良久,他忽然抬头,问侍立一旁的敬翔:“敬公,你说……赵怀安真能一统东南?”
敬翔未答,只将案上另一份刚到的急报推至朱全忠面前——是魏博节度使乐彦祯遣使送来的国书,措辞谦恭,愿以女妻朱温之子,结秦晋之好。
朱全忠看着那纸婚书,又低头看看金陵密报,忽然放声大笑。
笑声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他猛地抓起案上朱笔,在魏博婚书背面,挥毫写下八个大字:
“先破徐州,再图江南。”
墨迹淋漓,力透纸背。
窗外,汴水滔滔,东流不息。
而在这条大河的下游,吴王赵怀安所立的新霸府内,一株新栽的广玉兰正悄然绽开第一朵白花,花瓣洁净如雪,蕊心一点鹅黄,在江南初夏的骄阳下,静静吐纳着属于一个时代的、不可阻挡的呼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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