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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七百一十一章 :拜年(第2页/共2页)

竹简封漆完好,印鉴清晰——一枚蟠龙绕日玺,下方是四个篆字:吴王之宝。

    敬翔与李振悄然对视,心中皆明:赵怀安的使者,来得恰是时候。不是在丹徒陷落前,也不是在周宝身死当日,而是选在朱温刚刚定下东征大计、志得意满之时。这绝非巧合。

    朱温并未立即拆封,只将竹简握在掌中,感受着那微凉的竹质与沉甸甸的份量。他抬头,目光越过东院低矮的粉墙,仿佛穿透了汴州城垣,投向千里之外、烟波浩渺的长江之上。那里,赵怀安的船队或许正扬帆破浪,他的幕僚或许正秉烛夜谈,他的水师或许已泊于苏州港,而润州城头,那面被叛军鲜血染红的节度使旌旗,早已被保义军的赤色大纛取代。

    这封国书,是祝贺?是警告?还是……一道投向中原腹地的、无声的战帖?

    朱温忽然笑了,笑得意味深长。他将竹简递向敬翔:“敬公,你来念。”

    敬翔双手接过,当庭展开。竹简上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维光启三年,岁次癸卯,五月庚辰。吴王赵怀安,谨致书于宣武节度使、中原四方招讨使朱公麾下:

    闻公英武奋发,整饬军旅,威震中原。某虽僻处东南,然素仰公之雄略,常思效仿。今丹徒既定,润、常、苏、湖四州顺附,钱粮丰足,士马精强。然江南水网纵横,舟楫为要,漕运为命脉。某欲复隋唐旧制,开凿邗沟支渠,自扬州直通泗水,使江淮之粟,可溯流而上,直达汴梁,以助公军储之需,亦为南北通商之便。

    此议若成,非但惠及两藩,实乃利泽天下苍生。故遣使呈书,愿与公共议此事。使者郑綮,乃某府中记室,通晓水利、漕运、财赋诸事,可详述利害。盼公不吝赐教,共襄盛举。

    书不尽言,伏惟照察。

    吴王赵怀安 顿首”

    敬翔念毕,院中一片死寂。蝉鸣复起,却显得格外刺耳。

    李振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沉:“明公,此非善意,乃是示威。赵怀安开邗沟支渠,名为通商利民,实则欲将江淮财赋之脉,直接接入汴州腹心!渠成之日,他只需一纸文书,便可令漕船不发一粟于我,亦可令千艘粮船,日夜不息,直抵我汴州仓廪之下!此非馈赠,乃是悬顶之剑!”

    敬翔亦缓缓点头:“更可怕者,在于‘共议’二字。他以吴王之尊,遣记室为使,姿态看似谦卑,实则将我宣武,置于与他平起平坐之位。朝廷尚存,天子犹在,他赵怀安何德何能,敢与明公‘共议’天下水利?此乃僭越,更是逼迫!”

    朱温久久不语。他踱至院中,弯腰,自青砖缝隙里拔出一株倔强生长的野草,随手掐断,任那点青翠汁液染绿指尖。他望着手中断草,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令人心悸:

    “赵怀安……好一个‘共议’。”

    他抬眼,目光如电,扫过敬翔,扫过李振,最后落在那束静静躺在案上的竹简上:“他以为,我朱温只配做他漕运线上的一个中转仓?以为我宣武六万雄兵,不过是替他看守汴梁门户的守户犬?”

    他猛地攥紧手掌,将那截野草碾得粉碎,青汁混着泥土,从指缝间渗出。

    “错。”

    “大错特错。”

    朱温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锤砸在青砖之上:“他赵怀安,是想做天下的漕运总管。而我朱温……”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院中每一寸土地,扫过东院斑驳的粉墙,扫过汴州城方向升起的袅袅炊烟,扫过远处隐约可见的汴水粼粼波光。

    “我要做的,是这天下所有漕运总管的……主人。”

    话音落,院中槐树一阵剧烈摇晃,簌簌落下无数枯叶。

    王晏球按刀肃立,甲叶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敬翔与李振垂首而立,衣袖下的手指,却因激动而微微颤抖。

    他们知道,就在这一刻,汴州城的命运,中原大地的棋局,甚至整个晚唐的走向,已被朱温这句低语,悄然改写。

    而千里之外,长江之畔,赵怀安正站在新建的润州水师大营高台上,遥望北岸徐州方向。他身边,一员银甲小将抱拳禀报:“大王,探子回报,朱全忠已点齐兵马,不日将东征许州。另,其麾下谋士敬翔、李振,似已为他厘清方略,目标直指徐、兖、郓三镇。”

    赵怀安负手而立,江风拂动他玄色大氅。他并未回头,只淡淡道:“知道了。”

    “大王,是否……遣使再去汴州,敦促其速开邗沟?”

    赵怀安终于侧过脸,唇角微扬,那笑容温润如玉,眼底却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寒潭:“不必。让他去打。”

    他抬手,指向北岸连绵的青山:“朱全忠打孙儒,是替我拔掉一颗钉子;他打时溥,是替我清理一条道路;他打朱瑾、朱瑄,是替我削弱山东诸镇的力量。”

    “我只需坐稳润州,练好水师,屯够粮秣,修好邗沟……”

    “待他打得筋疲力尽,打得遍体鳞伤,打得四面楚歌之时……”

    赵怀安的声音随江风飘散,轻得如同叹息,却又重得足以压垮一座城池:

    “再告诉他,什么才叫真正的——共议。”

    暮色渐沉,长江水面上,归帆点点。一艘不起眼的乌篷小船,正悄然离开润州码头,船头挂着一盏孤灯,在渐浓的夜色里,明明灭灭,如一只窥伺的眼睛,无声滑向北方。

    而汴州东院,朱温已命人取来清水净手。他洗净指尖泥土与青汁,重新坐回胡床,端起茶盏,吹开浮沫,饮下一口微凉的茶水。

    茶汤入喉,苦涩之后,竟泛起一丝奇异的回甘。

    他放下茶盏,目光再次投向那张摊开的天下舆图。许州的位置,已被朱砂重重圈出;徐州、兖州、郓州,也各自标上了鲜红的印记;而在遥远的东南角,润州、苏州、扬州,三地之间,几道纤细却无比清晰的朱砂线条,正隐隐相连,仿佛一张正在缓缓收紧的巨网。

    朱温的手指,轻轻叩在润州的位置上。

    一下。

    两下。

    三下。

    笃,笃,笃。

    那声音很轻,却像战鼓的余韵,在寂静的东院里,一下,一下,敲打着整个晚唐的黄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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