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元正之日,扬州蜀岗上的子城,官署尽皆休沐,港中舶务亦停。
往日里舟楫辐辏、人声喧沸的码头,今日一片清寂。
官船、漕舟、蕃商海舶尽数泊定,帆落樯静,不见官吏阅货抽解,亦无脚夫扛担奔走...
朱温这一声“打”字如惊雷炸响,震得东院槐树上的蝉鸣都为之一滞。王晏球低头拾起那张被掷于地的军报,纸角沾了尘,他却不敢拂拭,只双手捧起,垂首立于阶下。敬翔与李振对视一眼,彼此皆从对方眼中读出一丝了然——这哪里是为孙儒劫粮而怒?分明是胸中谋略已定,箭在弦上,只待一声号令,便要将此前隐忍多年的锋芒,尽数倾泻而出!
朱温霍然起身,大步跨至舆图之前,手指重重叩在许州位置,指节发白:“孙儒盘踞许、汝之间,裹挟流民数十万,号称‘黑云都’,实则不过一伙溃卒裹挟饥民之乱贼耳!其兵甲不整,营垒无固,粮秣全赖剽掠,士卒不知为何而战,唯利是命。彼前番破蔡州,不过乘秦宗权内乱之隙;今又犯我汴境,实乃自投死地!”
他猛地转身,目光如刀扫过二人:“敬公、子振,某意已决:三日之内,点黄衣军精锐一万五千,以庞师古为先锋,葛从周为左翼,霍存为右翼,某亲率中军压阵,直扑许州!不取孙儒首级,誓不还师!”
敬翔抚须颔首:“明公此策,正合时宜。孙儒久居许州,横征暴敛,百姓苦其如虎,早怀离心。我军若以‘清妖氛、安黎庶’为号,所过之处,必有父老箪食壶浆以迎。且许州城池虽高,然年久失修,护城河淤塞,城门铁叶锈蚀,守军多为强征之农夫,闻风即溃。若以雷霆之势临之,旬日可定。”
李振亦上前一步,从袖中取出一卷薄册,翻开道:“明公,此乃我与敬公连日所辑《许州虚实录》。其中详载孙儒麾下各部将校姓名、籍贯、旧属、私怨、部曲亲疏,乃至其帐下粮仓所在、火药库方位、水井分布、马厩朝向……皆一一标注。更有细作密报:孙儒近来宠信一巫女,谓其能召雷火焚敌,每战必登高台作法,实则怯战畏死,凡遇我军旗鼓,辄先遁入地下密室。此室入口,在许州衙署后园枯井之下,由七名亲信牙兵轮守,暗道直通北门瓮城。若遣敢死之士,夜半潜入,自内启门,则许州可一鼓而下。”
朱温听得双目放光,竟伸手一把抓过那册子,指尖用力到泛白:“好!好一个《许州虚实录》!二位先生,真吾之子房、仲达也!”他翻至末页,见一行小楷批注:“孙儒性多疑,疑其麾下大将刘建锋、马殷不忠,月前已削其兵权,调往郾城戍边。二人怀怨,密使与我方商旅暗通款曲,愿为内应。”朱温指尖停在此处,忽而仰天大笑:“天助我也!天助我也!”
笑声未落,院外忽闻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东院门外。王晏球横刀拦住,片刻后提一人入院。那人满面尘灰,甲胄残破,肩头缠着渗血布条,正是前日奉命巡哨许州边境的斥候队长赵岩。
赵岩扑通跪倒,声音嘶哑:“明公!许州……许州有变!”
朱温神色一凛:“讲!”
“孙儒……孙儒三日前突率黑云都主力两万,弃许州不顾,连夜南下,直扑蔡州!”赵岩喘息未定,语速极快,“据逃出蔡州的难民言,孙儒欲趁秦宗权病重垂危,尽收其溃卒、辎重、粮仓,再以蔡州为基,图谋淮南!其前锋已过灈水,距蔡州不过五十里!”
满院俱静。
敬翔与李振脸色微变,朱温却未显惊愕,反将手中《许州虚实录》缓缓合拢,轻轻置于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踱至院中槐树之下,仰头望天,良久,忽道:“孙儒南下,是怕了。”
李振一怔:“明公何出此言?”
“他怕我。”朱温嘴角牵起一丝冷峭笑意,“他知我近日广招流民、屯田练兵、整饬武备,更知我新得忠武军精锐,兵锋正盛。他若坐守许州,便是等我上门围剿;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孤注一掷,南下夺蔡州,以求喘息之机,更觊觎淮南富庶,欲效赵怀安故事,割据一方。”
敬翔眸光一闪,脱口道:“明公之意,是……放他南下?”
“非也。”朱温转身,目光灼灼,“是送他一程。”
他缓步走回舆图前,手指自许州一路南下,划过灈水、灈阳、上蔡,最终重重按在蔡州城上:“孙儒南下,必经灈阳。灈阳之地,两山夹一谷,淯水穿谷而过,两岸皆峭壁,唯有一座石桥横跨,名曰‘断魂桥’。此桥年久,桥墩已裂,若以巨木撞之,顷刻可崩。”
李振呼吸一紧:“明公欲……伏击?”
“伏击?”朱温摇头,眼中寒光迸射,“伏击太小家子气。我要的是——绝杀。”
他转向赵岩:“传令庞师古,即刻引黄衣军前锋三千,轻装疾行,三日内必须赶到灈阳西山!命葛从周率本部五千,绕道东山,携火油、干柴、硫磺、火把,务必于明日午时前埋伏就绪!再令霍存,率五千精骑,衔枚疾进,自北岸浅滩泅渡淯水,埋伏于断魂桥下游十里处,专截溃兵!”
赵岩浑身一颤,抱拳领命:“遵令!”
朱温又看向敬翔、李振:“二位先生,请即刻拟檄。檄文不称孙儒为贼,而称其为‘伪天王’,言其僭越称尊,屠戮百姓,焚毁社稷,悖逆天理。更需明告天下:孙儒南下,非为救民,实为抢掠蔡州存粮十万石、盐铁三十万斤、铜钱百万贯!其欲以此资,勾结淮南吴王赵怀安,共分江淮!”
李振悚然一惊:“明公!此乃栽赃啊!”
“栽赃?”朱温冷笑,“赵怀安若真与孙儒有勾结,我这檄文便是敲山震虎;若无勾结,我这檄文,便是祸水东引!让赵怀安与孙儒彼此猜忌,自相消耗!我宣武坐收渔利,岂不妙哉?”
敬翔沉吟片刻,忽而击掌:“妙!此计一举三得!一可激怒蔡州军民,使其誓死守城,拖住孙儒;二可败坏孙儒名声,使其所过之地,无人响应,反遭围攻;三可令赵怀安警觉,若其真欲经营江东,必不容孙儒染指淮南,届时,或遣偏师北上截击,或纵容蔡州旧部反扑,皆可为我所用!”
朱温大笑,拍案而起:“正是如此!传令——三军整备,五日后,誓师灈阳!”
话音未落,院外又是一阵喧哗。一名牙兵跌跌撞撞冲入,手中高举一束湿漉漉的竹简,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狂喜:“明公!明公!汴水急报!保义军吴王赵怀安遣使,携国书一封,已至汴州码头!”
满院三人,齐齐一怔。
朱温脸上笑意未散,眼底却骤然凝起一层寒冰。他缓步上前,接过那束尚滴着水的竹简,指尖触到上面新鲜墨迹,微微一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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