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三年,春,三月二十五日,泗州淮阴,运河之畔。
河湾处,一座精致的游舫随波轻漾。
舫内,丝竹悦耳,歌声婉转。
扬州新来的头牌艺姬手抱琵琶,轻拢慢捻,樱唇微启,唱的正是时下江南最风行...
夕阳熔金,将项城大营西面的颍水染成一条流动的赤练。炊烟尚未散尽,营中却已沸反盈天——不是战前的紧张,而是劫后余生般的酣畅。飞龙都千骑凯旋,虽人人甲胄残破、血渍斑驳,但那股子从尸山血海里淬炼出的杀气非但未减,反而如烈酒蒸腾,灼得人脸颊发烫。
赵怀安的中军帐外,临时搭起一座阔敞的草棚,三张胡床并排而设,上铺豹皮,下垫苇席。案几早被撤去,换作十数只粗陶大瓮,瓮口封泥尽揭,浓烈的酒香混着烤肉焦香,在晚风里横冲直撞。保义军与颍州军的将士们按都、按队围坐,甲叶相碰,刀鞘磕地,笑声震得棚顶芦苇簌簌掉灰。张自勉今日破例解了腰间佩刀,亲自执铜勺,从一只瓮中舀出琥珀色的米酒,分给左右将领。他袖口沾着酱汁,鬓角汗珠未干,可眉宇间却舒展如松,再无半分初来时的矜持犹疑。
刘知俊坐在主位左侧,赤袍已换作素麻短褐,左臂缠着浸透药汁的厚布,指缝里还嵌着几粒暗红碎甲片。他左手端碗,右手却仍习惯性地按在横刀柄上,腕骨凸起如刀锋。高鹞子王环就蹲在他脚边,正用小刀剔着一块鹿脯上的筋络,嘴里不停:“都押,您这槊杆硬是能当铁棍使,末将亲眼瞧见,您一扫,那蔡州狗的马头直接裂开两瓣!”旁边几个颍州军老兵听得倒吸冷气,一个缺了两颗门牙的老卒咂嘴:“乖乖,俺在淮上打渔三十年,见过最凶的鳄鱼也没这劲儿!”
赵怀安却没入座,只负手立于棚口,目光掠过一张张被火光映得通红的脸。他忽而抬手,指向东南方沉沉暮色:“老刘,你凿穿敌阵时,可曾留意孙儒营后那片槐树林?”
刘知俊一怔,随即放下酒碗,抹了把下巴上的酒渍:“回大王,末将冲至阵心时,确见营后林木参差,枝叶茂密。当时以为是寻常屯粮之所,未曾细看。”
“不。”赵怀安摇头,声音不高,却让满棚喧哗悄然静了三分,“那不是林子,是坟地。”
众人皆愕。张自勉手中铜勺悬在半空,酒液滴落于地,洇开一小片深色。
“去年秋,孙儒攻陷许州,屠城三日。”赵怀安的声音像钝刀刮过青石,“许州刺史李珇阖家自焚于州衙,城中士绅百姓,凡不肯食人者,尽数被驱入西郊槐林,活埋为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刘知俊绷紧的下颌,“孙儒命人伐倒古槐,就地取土筑台,台下埋骨累累,台上则设宴犒军——用的就是那些活埋者的肝肺做炙,心肝佐酒。”
棚内死寂。连篝火噼啪爆裂声都显得刺耳。高鹞子手中小刀“当啷”坠地。
赵怀安却忽而笑了,那笑却无半分暖意:“所以,今日他营中旌旗招展,鼓角齐鸣,脚下踩的,是万具枯骨垒成的祭坛。他怕什么?怕的不是兵锋,是夜里闭眼后,那些白骨爬出坟茔,掐住他脖子索命!”
话音落处,远处陈州方向,隐隐传来一声悠长号角——那是赵犨命人在城头吹响的报捷角声,余韵苍凉,竟与颍水呜咽应和。
张自勉猛地起身,甲叶铿然:“殿下!末将愿率颍州骑军,明晨便赴双驼岗截粮道!此等食人恶贼,不诛之,天理不容!”
赵怀安摆手止住他,转身掀开身后帷幕。帐内烛火通明,一张丈余长的桐油浸染羊皮地图铺展于地,上以朱砂、黛墨标注着山川驿路,尤其陈州西南三十里处,双驼岗三字被圈以浓重墨圈,旁注“林密坡陡,官道窄仅容三车”。
“张使君且慢。”他俯身,指尖点向地图上双驼岗西侧一道蜿蜒溪流,“此水名曰涧溪,源出伏牛山余脉,每逢夏汛,溪水暴涨,漫过东岸滩涂。今岁五月,连阴十日,溪水早已没过河床。”他指尖移向溪流东岸一片墨点密布之地,“此处,原是涧溪渡口旧址,沙质松软,雨后更是泥泞不堪。孙儒运粮队必走官道,而官道正从此处斜切而过——若遇伏击,车马难驰,人马俱陷泥淖。”
张自勉凝神细看,额角渗出细汗:“殿下……您如何得知?”
“三日前,我遣火头军老周,扮作卖盐贩子,沿涧溪逆流而上采买芦苇。”赵怀安直起身,从案头取过一只竹筒,拔开塞子,倾出几根湿漉漉的芦苇茎秆,断口处汁液清亮,“你看这芦苇节间膨大,茎皮泛青,是新抽嫩芽;再看这断口汁液,清冽微甜,正是丰水期所生。”他随手将芦苇掷入篝火,火苗“轰”地窜高,“老周昨夜归来,说溪畔芦苇丛中,新踩出十余条深沟,宽约三尺,沟底泥浆乌黑发亮——那是千余辆大车轮辙压过,又经雨水浸泡所致。粮队,已过双驼岗东麓,明日午时,必至西口。”
棚内呼吸声骤然沉重。王环霍然起身,抱拳如铁:“末将请令!率本部游骑,提前潜入涧溪滩涂,掘陷马坑,布绊马索,只待贼车入彀!”
“不。”赵怀安摇头,目光却转向一直静坐末席的何敢,“何队将。”
何敢闻声,立即离席单膝跪地,甲叶摩擦声清脆:“末将在!”
“你颍州军精于山地奔袭,更善辨识泥沼水脉。”赵怀安弯腰,亲手扶起何敢,将一柄青铜短匕塞入他手中,匕首柄上缠着褪色的蓝布条,“此匕,乃我当年在徐州督造军械时亲刻,赠予颍州故老。今授于你,领颍州骑军二百,即刻出发。不许点火,不许惊鸟,沿涧溪北岸密林潜行,于滩涂北侧高地设伏哨——非为杀敌,只为听声辨势。车轮碾过湿泥的闷响、民夫咳嗽的节奏、护兵甲叶碰撞的疏密……皆需记下,传信回营。”
何敢双手捧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末将……遵令!”
“还有。”赵怀安从腰间解下一枚铜牌,牌面铸着飞龙衔珠图样,背面錾有“吴藩机要”四字,“此牌可调颍口水师快船五艘,专运箭矢、强弩、绊马桩。若遇紧急,持牌可直入水师营,无需通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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