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何敢喉结滚动,重重叩首:“谢殿下信重!颍州儿郎,誓死不负!”
他转身大步出棚,身影很快没入渐浓的夜色。张自勉望着他背影,忽然低声道:“殿下,颍州军……从未有过如此殊荣。”
“因为他们值得。”赵怀安目光沉静,“真正的盟友,不是跪着求来的,是站着打出来的。何敢今日踏出此门,颍州军便不再是附庸,而是脊梁。”
话音未落,营外忽有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直抵棚前。一名浑身泥浆的斥候滚鞍下马,嘶声禀报:“报!陈州方向,有信鸽三羽,皆带血翎!”
李师泰疾步上前,接过三枚小小竹筒,递予赵怀安。赵怀安抽出其中一管,抖出一枚卷紧的桑皮纸,借着篝火展开。纸上墨迹淋漓,却是赵犨亲笔:
【贼军退后,城南三里,掘出新坟七座,每坟百具,皆为壮丁,颈有绳勒痕。另得贼军溃卒口供:孙儒令其弟孙程虎,于陈州北关外设‘万人坑’,专埋拒降士卒,坑未满,已填三千八百二十七人。赵犨泣血顿首,恳请殿下速断粮道,以全城中十万生灵性命!】
纸页在赵怀安指间微微颤抖。他缓缓将纸凑近篝火,火焰舔舐边缘,墨字在烈焰中蜷曲、焦黑、化为灰烬,随风飘散。
“传令。”他声音如寒铁出鞘,“明日卯时,飞龙都、飞虎都、保义游骑三都,颍州骑军二百,尽数集结于营南校场。目标——双驼岗涧溪滩涂。”
“刘知俊!”
“末将在!”
“飞龙都为先锋,携强弩三百具,箭矢五千支,专射车夫、护兵头目。”
“王环!”
“末将在!”
“游骑三都,分作十队,沿官道两侧山梁布控,见敌旗则放响箭,见敌溃则纵马追击,不许放过一辆空车!”
“张自勉!”
“末将在!”
“颍州步军五千,寅时整,自营东门出,佯攻孙儒大营东寨,鼓噪呐喊,务求声势浩大,牵制其主力!”
一道道军令如冰锥砸落,满棚将领齐声应诺,甲胄铿锵如雷。火光映照下,每一张脸都燃烧着一种近乎神圣的决绝。
此时,东方天际,一颗启明星悄然刺破云层,清冷光芒洒向大地。赵怀安仰首凝望,良久,忽而解下自己腰间酒囊,仰头灌下一大口。酒液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滑落,滴在胸前甲胄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他将空酒囊抛向空中,被夜风卷起,翻飞如一面褪色的旗帜。
“诸君。”他声音不高,却穿透了所有喧嚣,清晰落入每个人耳中,“明日一战,非为争城夺地,亦非逞匹夫之勇。我们砍断的,是孙儒吞食活人的咽喉;我们掘开的,是许州、陈州无数冤魂的坟茔;我们踏平的,是乱世里最肮脏的祭坛。”
他伸手,从篝火中抽出一根燃得正旺的松枝,火光跳跃,映得他双眸如熔金。
“所以,明日——”
火把高举,烈焰劈开浓重夜幕,如一道撕裂黑暗的赤色闪电。
“——给我杀!”
“杀!!!”
“杀!!!!”
吼声如怒潮拍岸,席卷整个营盘。惊起宿鸟无数,扑棱棱飞向墨蓝天幕,翅膀扇动声汇成一片肃杀的风。
同一时刻,陈州城南门。
赵犨独自立于垛口,玄甲在星光下泛着幽光。他身旁,弟弟赵昶默默递来一盏热茶。茶汤微浊,浮着几片晒干的槐花——这是城中最后一点存粮,连树皮都被刮净的时节,唯剩这苦涩的花瓣可煮水提神。
赵犨接过茶盏,并未饮,只凝视着杯中晃动的星影。远处,项城方向隐约可见几点微弱火光,那是联军营盘的守夜篝火。
“大哥,”赵昶轻声道,“听说吴王麾下,连火头军都会辨芦苇节气……真乃神人也。”
赵犨缓缓摇头,目光越过城墙,投向更南的颍水方向:“非是神人。是饿过肚子的人,才懂得每一株野草、每一缕水汽的滋味。”
他忽然将手中茶盏倾覆,褐色茶汤尽数泼洒于城砖之上,瞬间被干渴的泥土吸尽,只留下几片槐花贴在砖缝里,像几枚小小的、沉默的白色墓碑。
“传令各门守军。”他声音低沉,却带着磐石般的重量,“自明日起,每日辰时,擂鼓三通。鼓声不绝,陈州不倒。”
赵昶肃然领命。赵犨却未回头,依旧望着南方。夜风拂过他花白须发,猎猎作响。
而在双驼岗西口,涧溪滩涂的泥沼深处,几只夜枭无声掠过水面。月光下,新翻的湿泥泛着青黑色光泽,其间隐约可见数十个半尺深的小坑,坑底斜插着削尖的硬木桩,顶端裹着浸过桐油的破布——只待一星火种,便是燎原烈焰。
滩涂北侧高地上,何敢匍匐在湿冷的蕨类植物丛中,青铜短匕静静躺在掌心。他屏住呼吸,耳中只有溪水潺潺,以及远处官道上,仿佛来自地狱的、若有若无的车轮碾压声。
那声音越来越近,沉闷,滞涩,如同巨兽拖着腐烂的肠子,在泥泞中艰难前行。
何敢缓缓合拢五指,将匕首攥紧。冰冷的金属硌着掌心,却仿佛带着一种滚烫的、不容置疑的承诺。
天边,启明星愈发清亮,如一只沉默的眼睛,俯瞰着这片即将被鲜血浸透的土地。
营中篝火渐次熄灭,只余余烬明灭,如同无数双不肯闭上的眼睛。
而黎明,正从颍水对岸,无声涌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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