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东南风。
这对从扬子戍出击、意图逆流抢占上游阵地的保义军水师而言，是不利的。
他们排开雁翎大阵，主力楼船居中，艨艟斗舰两翼展开如鸟翅，阵列横亘江心，虽气势雄壮，但顶着东南风逆流前行，...
夜风如刀，割得人脸颊生疼。
项城渡口营盘里，篝火次第燃起，映照着一张张年轻而坚毅的脸。士卒们默不作声地擦拭甲叶、磨砺刀锋，铁器刮擦声在寂静中格外清晰；辅兵扛着粗木桩沿营垒边缘快步奔走，夯土的闷响沉沉砸进大地；弓手们反复试拉强弩，弦声绷紧如弓满月，箭镞在火光下泛出幽蓝寒芒。整座大营没有一句闲言，唯有战马喷鼻、金甲轻震、旗帜猎猎之声，在颍水河风里织成一张无形却密不透风的网——那是临战前最深的静，静得能听见自己心跳撞在肋骨上的声音。
赵怀安立于中军高台之上，玄甲未卸，披风被夜风吹得猎猎翻卷。他左手按在腰间横刀鞘上，右手缓缓摊开一卷羊皮舆图，指尖划过陈州与项城之间十五里平野，停在蔡河与颍水交汇处一处名为“柳林坡”的低缓丘陵。那里，是孙儒主营侧翼唯一可伏兵之地，亦是他白日眺望时反复推演的破局之眼。
“德兴。”
周德兴闻声即至，抱拳垂首：“末将在！”
“飞龙、飞虎两营，今夜子时三刻出发，绕行西南三十里，潜入柳林坡后山坳隐蔽。不得举火，不得鸣镝，不得惊鸟兽。明日辰时初，若见我营中狼烟三道直冲云霄，即刻自坡后杀出，直扑敌左营侧后。”
“诺！”
“另遣百名精骑为游哨，分作十队，每队十骑，专盯敌营粮道。但凡遇运粮队，不必缠斗，只以羽箭攒射车夫马匹，烧其辎重，毁其辕轴。务使孙儒明日晨起，不见一车米粟入营。”
“末将明白！”
赵怀安颔首，目光扫过营中一座座刚搭起的木栅箭楼：“令各营都头以上军官，半个时辰内来帅帐听令。我要他们知道，明日不是攻城，不是守寨，而是堂堂正正，在平原之上，把孙儒那支号称‘淮西虓虎’的蔡州军，按在地上，一寸寸碾碎。”
话音落处，远处敌营方向忽有火光骤亮——不是炊烟，是数十支松明火把同时擎起，紧接着是鼓声！咚！咚！咚！沉重如雷，一声接一声，自陈州方向滚滚而来，压过颍水波涛，震得营中火把焰苗齐齐一矮。
张自勉疾步登上高台，须发微扬：“孙儒动了！这是擂鼓聚将，要连夜点兵！”
赵怀安嘴角微扬，却不言语，只抬手朝东北方一指。
果然，不过半炷香工夫，数骑斥候如离弦之箭般冲入营门，滚鞍下马，甲胄上还带着泥星：“报！敌营东面、北面、西面三路兵马已拔营而出！前锋尽是骑兵，约三千余骑，裹挟步卒逾万，正分作三股，向我营东南、正东、东北三面压来！其势甚急，似欲趁我立足未稳，一举合围！”
帐内诸将闻言皆是一凛。高仁厚皱眉：“他疯了？夜战不利调度，更易自乱阵脚，孙儒竟敢倾巢而出？”
张自勉却眼中精光一闪：“不，他没疯……他是怕了。”
他转向赵怀安，声音沉笃：“吴王殿下，他不是怕我们，是怕自己营中那些人——姚彦章、秦宗权、曹河胜……这些人今夜必已密议多时。孙儒若再拖一日，明日怕连中军号令都传不出去！所以他宁可冒险夜战，也要抢在内部崩解之前，用一场胜仗重新镇住军心！”
赵怀安抚掌而笑：“张使君所见，与我不谋而合。”
他转身，一把掀开帐帘，指向营外浩瀚星空下那片黑沉沉的战场：“诸位请看——天无云，月将满，星光清亮，足够视物三里；颍水在侧，我营背水，敌军若围，必断我归路；然我营垒未成，鹿角未密，拒马未全……在他眼里，这恰是破绽！”
他顿了顿，目光如电，扫过每一张面孔：“可他忘了，我保义军的‘营’，从来不在木桩与壕沟之间。”
“我营在将士脚下！在我军阵之中！在我弓弩所及之处！在我战马踏起的尘烟之内！”
话音未落，营中号角陡然长鸣——呜——呜——呜——！
非是警戒，乃是集结！中军旗鼓台三通鼓响，八千步甲如潮水般自各营涌出，迅速列阵于营前空旷地带：前排长枪如林，中列强弩上弦，后排陌刀手肃立如山，盾牌手持巨盾稳稳抵地，组成一道移动的钢铁堤坝。两千骑兵则分列两翼，战马缓步踱步，骑士左手控缰，右手轻抚马颈，静待冲锋号令。
整个过程无声无息，唯甲叶铿锵、蹄声低沉，竟无一人喧哗。连远处敌军鼓声，都被这股森然肃杀压得微微滞涩。
张自勉看得呼吸一窒，脱口而出：“此非军，乃虎也！”
赵怀安却已翻身上马，银鬃呆霸王长嘶一声，人立而起，四蹄踏地如雷。他环视诸将，声音不高，却字字凿入耳鼓：
“传令——步甲列阵不动，弓弩手备射，但无我旗令，不得放箭！骑兵两翼前出十里，散作游骑，见敌则避，诱其深入！告诉所有斥候，盯死敌中军所在——我要孙儒的帅旗，出现在我弓弩射程之内！”
“诺！”
“另，命项城令即刻开仓，煮粥万釜！今夜所有士卒，食饱饮足，养精蓄锐。明日辰时，我保义军第一顿饭，要在孙儒的帅帐里吃！”
众将轰然应诺，甲胄震颤如雷。
赵怀安拨转马头，银鬃踏起碎雪般的蹄花，直奔营前大阵而去。身后，张自勉、高仁厚、周德兴等将策马相随，两千精骑如两道黑色洪流，无声汇入阵前开阔地。
此时，东北方地平线上，已隐隐现出一线浮动的火光。那是孙儒前军骑兵的火把，在夜色中蜿蜒如蛇，正急速迫近。马蹄声、甲胄撞击声、粗重的呼喝声，渐渐穿透夜风，清晰可闻。
赵怀安勒马驻足，银甲映着星月，凛然如神。他并未回头，只抬起右手，缓缓攥紧。
身后，八千步甲齐刷刷踏前一步，长枪顿地，轰然如山崩！陌刀手横刀于胸，刀刃反射寒光，连成一片流动的银色怒涛！弩手双臂绷紧，弩机机括发出细微却令人牙酸的“咔哒”声，箭镞齐齐指向那片越来越近的火海！
就在此刻，陈州方向忽然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
“保义军到了——！！！”
“赵公有救了——！！！”
“杀孙儒——！！！”
声音如潮，越过十五里旷野，直撞人心。那是陈州守军在城头看到项城方向火把连绵、旌旗蔽野时迸发的狂喜与决绝。无数火把被点燃，整座城墙瞬间化作一条燃烧的赤龙，火光映亮半边夜空。
孙儒大营方向，鼓声猛地一顿，继而变得杂乱、焦躁，节奏几近紊乱。
赵怀安笑了。他缓缓抽出腰间横刀，刀锋斜指苍穹，映着冷月，寒光如电。
“诸君，”他声音平静，却盖过一切喧嚣，“今夜，不取孙儒首级，誓不收兵。”
话音落处，敌军前锋骑兵已距营前三里！火把连成一片灼热的光带，马蹄踏起的烟尘遮蔽星月，嘶吼声震得颍水波浪翻涌。
赵怀安横刀猛然劈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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