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边山川、河流、古道、营寨。他指尖划过一条蜿蜒小径,停在鲖阳西南十五里一处名为“泥汊”的沼泽:“此处,水深不过及膝,淤泥没膝,寻常兵马不敢涉足。但若选三百壮士,每人负一捆浸油枯枝,趁夜潜入,于沼泽边缘设伏——待保义军火起,烟雾弥漫,便点燃枯枝,投向沼泽中央!烟雾混着浓烟,十里之外亦难分辨虚实!彼时,秦贤必以为保义军主力已至泥汊,倾巢而出迎战……”
柴再用眼中迸出精光:“八郎是想……诱其主力西移?”
“不。”秦彦晖摇头,声音低沉如地底奔雷,“是让秦贤自己,亲手拆掉陈州这架攻城云梯。”
他指向地图上陈州西门内一座名为“仓廪坡”的高地:“此处,囤积赵麓所掠陈州三年粮秣,守军仅五百,皆老弱。若秦贤信了泥汊有敌,必抽调西门守军驰援——仓廪坡,便只剩空壳。”
李简倒吸一口冷气:“八郎之意……是焚粮?”
“焚粮?”秦彦晖冷笑,“焚粮是烧给陈州看的,是烧给保义军看的,更是烧给秦贤看的——让他知道,他倚为根基的七万大军,一日之间,便成饿殍!”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如炬,“但此计关键,在于一人。”
三人屏息。
“姚彦章。”秦彦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平静无波,“他执掌西门防务,掌管仓廪坡钥匙。此人虽老迈,却非糊涂。他认得我父亲秦宗衡,更记得当年秦宗衡曾救他全家性命于流寇刀下。此恩未报,他心中一直有愧。”
郑璠急道:“可姚老将军素来忠于秦贤,若他拒不开门……”
“他不会拒。”秦彦晖打断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磨得温润的青铜腰牌,牌上赫然刻着“秦府”二字,“此乃家父旧物,当年赠予姚老将军。我已遣心腹,持此牌并家父亲笔遗训,于一个时辰前潜入姚老将军帐中。遗训只有一句:‘彦章兄,宗衡尸骨未寒,郭禹子弟饿殍遍野,若再困陈州,吾秦氏血脉,尽绝于此。’”
帐外忽起一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戛然而止于帐外。亲兵高声禀报:“八郎!姚彦章老将军……携亲兵二十,求见!”
帐内四人俱是一震。
秦彦晖却神色不动,只将青铜腰牌收入怀中,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请姚老将军入帐。”
帘幕掀开。姚彦章须发如雪,甲胄陈旧,肩头还沾着几片未化的雪沫。他身后二十名亲兵,个个目光沉静,腰挎横刀,刀鞘未束,显是随时可拔。
姚彦章目光如电,先扫过柴再用三人,最后落在秦彦晖脸上。那眼神复杂难言,有审视,有悲悯,更有一种近乎沉重的决绝。他未行军礼,只深深一揖,声音苍老却洪亮:“八郎,老朽……带了仓廪坡的钥匙。”
秦彦晖上前一步,双手扶住老人双臂,触手冰凉,却稳如磐石。他声音低沉而清晰:“姚老,此钥,非为我秦氏开,乃为郭禹七千子弟,为陈州十万生灵,为天下尚存的一口忠武之气!”
姚彦章眼中泪光一闪,随即被他用力眨去。他解下腰间一串铜钥,郑重放入秦彦晖手中。铜钥入手微沉,带着老人掌心的温度与汗水。
“老朽已命亲兵,将西门至仓廪坡沿途哨楼、箭塔守军,尽数换为可信之人。”姚彦章声音沙哑,“辰时三刻,西门将开一条窄道,放你三百精锐入城。午时,仓廪坡火起。老朽……会在坡上,亲自点火。”
秦彦晖单膝跪地,双手捧钥,额头触地:“八郎代郭禹子弟,谢姚老将军!”
姚彦章伸手扶起他,粗糙的手掌用力拍了拍他肩膀,目光扫过柴再用三人,一字一句道:“记住,你们不是叛将,是护国!不是夺权,是存种!从今日起,西营七千,唯八郎之令是从!若有二心者——”他抽出腰间短刀,刀锋寒光一闪,竟生生削断自己左手小指,“以此为誓!”
断指落地,鲜血滴在帐篷厚毡上,绽开一朵暗红梅花。
柴再用、郑璠、李简齐刷刷跪倒,额头触地,声如闷雷:“愿随八郎,护国存种!”
帐外,风势陡然转烈,呜咽如泣。远处陈州城方向,隐隐传来几声凄厉鸦啼,撕裂沉沉夜幕。
同一时刻,陈州城北,孙儒中军大帐内,酒气与血腥气交织如雾。孙儒斜倚胡床,面色阴鸷,案上酒碗歪斜,残酒如血。他面前跪着三名浑身浴血的斥候,为首者正是那被灌哑药的颍州驿卒,此刻喉咙已被割开一道豁口,血如泉涌,却仍死死攥着半截染血的竹筒。
孙儒一脚踹翻胡床,暴喝:“说!颍州刘建锋,到底发没发兵?!保义军,到底在哪儿?!”
那驿卒喉头咯咯作响,血沫翻涌,却拼尽最后一丝气力,将竹筒奋力掷向孙儒脚边。筒身破裂,滚出一张焦黑纸片——正是刘建锋亲笔檄文残页,墨迹被火燎得模糊,唯余“颍州义师”、“共诛赵麓”几个字迹狰狞如爪。
孙儒抓起残页,指节捏得发白,眼中血丝密布。他猛地抬头,嘶吼:“传令!东线、南线,所有营寨,加派双倍岗哨!掘壕三重!弓弩手彻夜戒备!若有风吹草动……”他环视帐内噤若寒蝉的将领,一字一顿,声如九幽寒冰,“格杀勿论!一个活口,不留!”
话音未落,帐外突然炸开一阵凄厉号角!紧接着是震耳欲聋的呐喊与金铁交鸣之声,由远及近,仿佛千军万马正踏破夜幕,汹涌而来!
“报——!!!”
一名亲兵连滚带爬撞入帐中,盔歪甲斜,满脸惊怖:“大帅!西面!西面泥汊方向……火!漫天大火!浓烟遮月!还有……还有无数火把!铺天盖地!怕……怕有上万骑啊!!!”
孙儒霍然站起,眼中凶光暴涨,却又在刹那间凝固——他看见那亲兵腰间,赫然悬着一枚崭新的颍州铜牌,牌上“颍”字在帐内烛火下,泛着刺目的冷光。
帐内死寂。唯有那驿卒喉头最后的咯咯声,如破鼓般,在浓稠的恐惧里,一下,又一下,敲打着所有人崩断的神经。
风,骤然停了。
整个陈州战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真空般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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