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直趋陈州!”
“凡颍州男儿,愿随我者——”
他猛地拔刀,反手一划,刀锋掠过左臂,鲜血瞬间涌出,顺着手腕滴落,在青砖地上绽开一朵朵暗红梅花。
“以此血为誓!”
“颍州与陈州,同生共死!”
“若陈州破,颍州不存!”
“若吴王死,我刘建锋,即刻自刎于陈州城下!”
满堂将吏,轰然跪倒!
“喏——!!!”
呼声冲破屋宇,惊起檐角栖鸦,扑棱棱飞向墨色长空。
此时,陈州北门外,赵麓大营。
篝火如海,映得营帐通明。赵麓正踞坐胡床,面前鼎中肉汤翻滚,香气混着腥气蒸腾。他刚啖下一箸,忽听帐外一片骚动,亲兵踉跄闯入,脸色惨白:“大王!颍州……颍州方向……起火了!”
赵麓嗤笑:“又烧几座破草棚?”
“不……不是草棚!是……是颍水东岸!整整十八条火线!从入颍口一直烧到陈州界碑!火光冲天,照得半个夜空通红!”
赵麓手中陶碗“哐当”落地,汤汁泼溅在他绣着饕餮纹的战靴上。他霍然起身,掀帐而出。
北风卷着灼热气浪扑面而来。
果然——东方天际,十八条火龙蜿蜒升腾,火舌舔舐星汉,浓烟滚滚如墨蛟翻腾。火光映照下,颍水河面波光粼粼,竟似熔金流淌。
更远处,隐约可见无数火把正沿河岸移动,如一条苏醒的赤色巨蟒,正朝陈州方向,无声而汹涌地游来。
赵麓瞳孔骤缩。
“刘建锋……这个老不死的,真敢来?!”
他身后,一名谋士颤声道:“大王,颍州兵不过两千……”
“两千?”赵麓狞笑,笑声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两千敢烧我的粮道,两千敢捅我的后腰,两千敢让老子今夜睡不着觉……”
他猛地转身,抓起案上令旗,狠狠掷于地上:“传令!东南营寨,即刻移防!抽调三千精锐,给我死死盯住颍水方向!若见一舟一骑,格杀勿论!”
“另——”
他目光阴鸷,扫过帐中诸将:“把陈州东南营寨那几百个‘忠武旧部’,全部拉出来!就地……坑杀!一个不留!”
亲兵领命而去。
赵麓却未回帐,只立于辕门高台,久久凝望东方火光。夜风吹动他玄色大氅,猎猎作响,像一面即将撕裂的丧旗。
他忽然喃喃自语,声音轻得只有自己听见:
“吴王……你这一百零三刀,倒是割醒了整个淮北啊……”
话音未落,西南方,淮水方向,一点微弱却异常稳定的绿火,悄然亮起——那是保义军约定的烽燧信号,与颍州十八条火龙遥相呼应,如黑夜中睁开的第三只眼。
赵麓眯起眼,死死盯住那点绿火。
半晌,他嘴角扯出一抹极冷的弧度。
“好……好得很。”
“那就……让这把火,烧得再旺些。”
“本王倒要看看,是你们的血,烫;还是本王的刀,快!”
此时,陈州城头。
赵犨拄剑而立,须发如雪,却挺如青松。他身后,赵昶、赵珝率众将士,皆披麻戴孝,素衣如雪。城垛上,新竖起一杆大纛,黑底白字,仅书二字:
“同殉”。
风过处,大纛猎猎,如泣如诉。
而在城楼阴影里,一名老兵默默解开上衣,露出胸膛——那里,并非血肉,而是一块巴掌大的薄铁片,用牛筋密密缠绕,紧贴皮肉。铁片中央,深深烙着两个字:
“颍州”。
他轻轻抚过那烙印,抬头望向东边火光,浑浊的老眼里,泪光与火光交映。
“来了……”
他低声呢喃,声音轻如叹息,却重逾千钧。
“颍州的弟兄们……真来了。”
城下,赵麓营寨中,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号角声,短促、急迫、充满杀伐戾气。
紧接着,东南方向,隐隐传来沉闷的、连成一片的哀嚎,旋即被更加狂暴的马蹄声与兵刃撞击声彻底吞没。
赵犨没有回头。
他只是缓缓抬起染血的手,指向东方火光最盛之处,声音苍劲如古钟长鸣:
“擂鼓!”
“为颍州壮士——”
“壮行!”
咚!咚!咚!
沉重的鼓声,第一次,不再是为守城而擂,而是为远道而来的同袍,为尚未见面的兄弟,为那十八条烧穿黑夜的赤色火龙——
擂响!
鼓声如潮,席卷陈州,撞向颍州,奔向淮水,直贯霄汉!
而在鼓声尽头,颍水东岸,火光映照的芦苇深处,三十艘平底快船悄然离岸。船头,白鹤旗无声展开,鹤喙衔剑,在烈焰中熠熠生辉。
船舱内,赵怀安一身素甲,正擦拭长枪。枪尖寒芒吞吐,映着他平静无波的眼。
他抬头,望向陈州方向,唇角微扬。
“刘使君……”
“你的鼓,我听见了。”
“现在——”
他猛然挥手,声音压过滔滔水声:
“起帆!”
“目标——”
“陈州北门!”
“活剐赵麓,祭吴王!”
三十艘快船,如离弦之箭,刺入火光与黑暗交界处,船尾拖曳的水痕,宛如一条燃烧的银河,奔涌向前。
陈州未落。
颍州已至。
而淮水以南,光州城外,高仁厚独立江畔,凝望北方。他身侧,数十骑静默如松。远处,淮水浩荡,月光碎银般铺满水面。
一名亲兵悄然靠近,低声道:“都督,颍州烽燧,燃了。”
高仁厚未答,只将手探入怀中,取出一方旧帕。帕角已磨得发毛,上面用炭条潦草写着几个字:“颍州刘,信如山。”
他轻轻摩挲着那几个字,良久,才将帕子仔细叠好,重新收入怀中。
“传令。”他声音低沉,却如磐石坠地,“右军,拔营。”
“明日卯时,全军渡淮。”
“此战,不为夺地,不为扬名。”
他顿了顿,目光越过滚滚淮水,投向北方那片被火光与鼓声撕裂的夜空:
“只为——”
“还天下一个公道。”
“还忠武一门,一个交代。”
江风浩荡,吹得他袍袖翻飞。身后,万余铁甲沉默肃立,甲叶在月光下泛着幽冷青光,汇成一片无声的钢铁之海。
而就在此刻,陈州城北,赵麓主营之外,一匹快马如离弦之箭,自颍州方向狂奔而至。马上骑士浑身浴血,却高举一面黑旗,旗上白字淋漓如血:
“颍州刘——至!”
城头上,鼓声陡然拔高,如惊雷炸裂!
赵犨拔剑出鞘,剑锋直指苍穹,声震四野:
“颍州!”
“来了——!!!”
这一声呐喊,不是绝望的悲鸣,而是风暴来临前,最沉静、最炽烈的号角。
它掠过焦土,掠过尸骸,掠过仍在滴血的刀锋,掠过尚未冷却的吴王衣甲,最终,撞入颍水翻涌的浪涛,撞入淮水浩渺的月光,撞入所有尚未熄灭的忠魂心底——
陈州未落。
因为,有人正踏着火光与鼓声,奔赴而来。
因为,有人正以血为墨,以命为纸,续写这乱世中,未曾断绝的——
忠武之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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