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启二年,冬十月,汴州。
霜风如刀,割着汴州城外荒芜的原野。
自四月以来,孙儒将主要兵力用于南面陈州,中原局势便如沸鼎般动荡不休。
黄巢虽亡,其弟黄揆、其侄黄思厚等收集残部,趁乱复起...
颍州节堂内烛火摇曳,映得众人面色忽明忽暗。刘建锋立于堂中,青衫未束甲,却自有一股千军万马压不垮的脊梁气。他目光缓缓扫过左列文官、右列武将,最后停在那封尚带余温的火漆密信上——信封一角,赫然印着一枚朱砂钤记: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鹤,鹤喙衔剑,双足踏云,下方墨书“保义军节度留后府印”八字,笔锋如刀,力透纸背。
他没再看第二遍。信中每一字,他已默诵三遍。
“怀安顿首,陈州危殆……赵麓逆贼,残暴食人,天怒人怨,神鬼共愤!此獠不除,淮北无宁日,忠武蒙羞,朝廷失威!”
“右军都督高仁厚、后军都督周德兴,已备劲旅一万七千,怀安亦率兵锐星夜赴军,随时可北渡淮水。”
“怀安愿与使君会猎陈州城下,共诛此獠,以雪国仇,以慰忠魂,以全忠武之名节!”
不是这封信,不是这口气,不是这落款——“赵怀安”三字,端端正正,筋骨嶙峋,如铁画银钩,刻入人心。
刘建锋忽然抬手,将信纸翻转,背面空白处,一行蝇头小楷悄然浮现:“颍水东岸,蔡河入颍口,十里芦荡,伏舟三十,待使君旗至,即燃烽燧为号。”
众人一怔。
王缙率先抢步上前,颤声低呼:“这……这是刘虞候亲笔补注?他早料到我等必疑其意,故而……故而连退路都已铺好?”
呼保义猛地攥拳,指节爆响:“伏舟三十?那不是说,保义军精锐早已悄然潜入颍境,只待我颍州一声号令,便从水路直插陈州腹背!此非欺瞒,是托付!是把命交到我等手上!”
李琮却未动容,只沉声道:“伏舟可验,烽燧可查。但若其船未至,或虚设空营,诱我出兵,反被赵麓截断归路……”
话音未落,堂外骤然响起急促蹄声,由远及近,似有数骑不顾夜禁,直闯州衙辕门!
“报——!”
一名斥候浑身泥浆,甲胄裂口渗血,被两名牙兵架入堂中,扑通跪倒,声音嘶哑如破锣:“使君!末将奉命巡守颍水东岸,亥时三刻,于蔡河入颍口十里处,见芦荡深处……有舟影浮动!数点微光,随波隐现!末将遣蛙卒泅水探查,确为平底快船,船舷刻‘保义’二字,船尾悬白鹤旗!船中静默无声,唯见刀锋寒光一闪!”
满堂哗然!
葛彦仙霍然起身,须发戟张:“末将愿亲往查验!若真有伏舟,末将即刻点齐三百精锐,沿水而进,接应保义舟师!”
刘建锋未答,只缓缓抬手,按在腰间佩刀鞘上。那刀鞘乌沉,鞘口嵌一枚褪色铜鹤——正是当年杨复光赐予忠武旧部的信物。他指尖摩挲着铜鹤羽翼,仿佛触到了三十年前关中风沙里,那位拄拐督战、咳血不止却仍仰天大笑的老帅。
“赵公犨在陈州守了四十七日。”他开口,声不高,却压住了所有嘈杂,“粮尽掘鼠,易子而食,犹未开城。”
他顿了顿,目光如刃,刺向每一张脸:“你们记得么?去年冬,颍州大雪,冻死流民三百余口。是谁开仓放粮,是谁亲自背米入棚,是谁脱袍裹尸,是谁焚香哭祭?——是赵犨!是他遣陈州军医,徒步百里,来救我颍州痘疫小儿!”
堂中有人喉头滚动,有人垂首掩面。
“如今,他儿子吴王,被绑在杆上,一刀一刀,割了一百零三刀。他没喊一句求饶,只喊了三句话——”刘建锋一字一顿,如钟鸣鼓震,“‘援军将至!’‘陈州永不落!’‘父亲……守住啊!’”
“他喊完,头还昂着。血流满地,心还在跳。”
“而我们,在这里,算粮草多少,算兵力几何,算赵怀安可信不可信……”
他忽而冷笑,笑声冷如铁砧上溅起的火星:“算得清这些,就能算清赵多郎断气前那一眼,望的是不是颍州方向?算得清陈州城头,那些饿得站不稳的弓手,为何听见‘保义军来了’五个字,竟齐刷刷拔刀砍断自己左手小指,以血涂箭,射穿三个孙儒传令兵的咽喉?”
“那是算不清的。”
他猛地抽刀出鞘!
寒光劈开烛影,映亮他额角一道旧疤——那是当年在曹州,为救被围的赵犨,他单骑冲阵,被槊尖挑开皮肉留下的。
“今夜,本使决断——”
刀尖直指舆图上陈州方位,嗡嗡震颤。
“颍州出兵!”
“陈武、刘琼、葛彦仙,各率本部精锐,明日辰时,于州东校场聚齐!”
“李琮、王缙,即刻督办三事:一,开仓提粮三万石,半数运往颍水码头,半数分发各营;二,征调民夫五千,修整颍水至陈州驿道,沿途设十八处炊烟灶,每灶三丈高,燃松脂巨薪,夜夜不熄;三,拟《告颍州父老书》,言明出兵非为争地,乃为护义——赵氏父子守陈州,即护颍州门户;吴王血洒北门,即颍州男儿同流一脉!”
“呼保义!”
“末将在!”
“你率骑兵五百,即刻南下!不必接应保义舟师,只做一事——沿颍水西岸,遇孙儒哨骑,斩!遇斥候营,焚!遇运粮队,劫!务必让赵麓知道,他背后,已亮起一把刀!”
“王缙!”
“卑职在!”
“你持本使印信,星夜驰往寿州!见保义军行营参军吕师造,只带一句话:‘刘建锋刀已出鞘,颍水烽燧,明日酉时,必燃!’——告诉他,若赵怀安失信,本使纵死,也要拖着他保义军,一同埋进陈州黄土!”
“遵命!”
王缙抱拳,转身大步而出,衣袍带风,竟似要撕裂这满堂犹疑。
刘建锋收刀回鞘,目光扫过甄鸣翔——这位来自蔡州的信使,自始至终静立屏风侧,未发一言,只将手按在腰间佩剑柄上,拇指反复摩挲着剑格上一只白鹤浮雕。
“甄先生。”刘建锋声音忽然温和,“你家大王,可曾说过,为何定要走颍州这条路?”
甄鸣翔微微一笑,终于开口,声如清泉击石:“大王只说,颍州有忠骨,颍州有热血,颍州更有……一个叫刘建锋的人。”
他略一停顿,目光澄澈如洗:“大王还说,若刘使君问起,便告诉您——当年在川西,他初领兵时,帐中挂的,是两幅画像。一幅是杨复光杨公,一幅……是忠武军旧将刘建锋刘将军。因刘将军曾以三千疲卒,挡住黄巢八万先锋于长武城下七日,城破之时,他背着重伤的杨公突围,身后只余十二骑,却无一人弃甲。”
堂内死寂。
连烛火都似凝滞。
刘建锋怔住,喉结上下滚动,良久,才低声道:“那年……长武城头,我背上,确实驮着一位杨公。”
他忽然大步上前,竟未行礼,而是伸出手,紧紧握住了甄鸣翔的手腕——那只手腕上,一道浅淡旧疤蜿蜒如蛇,正是当年长武城下,被流矢擦过的痕迹。
甄鸣翔亦未挣脱,只微微颔首,眼中泛起水光。
就在此时,堂外又是一声急报,却非斥候,而是一老卒,捧着一只青布包袱,跪于阶下,声音哽咽:“使君……陈州……陈州来的……”
刘建锋亲自下阶,接过包袱。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套染血的少年软甲,甲片边缘已被磨得发亮,胸前却钉着三枚扭曲的箭镞,箭尾犹带焦黑——正是当日吴王突围时所穿。软甲之下,压着一卷素绢,绢上墨迹淋漓,是吴王亲笔:
“颍州诸位叔伯:多郎君叩首。此甲承父亲所赐,今日解下,寄与颍州。若儿身死,望以此甲为信,颍州子弟,勿负陈州!甲上箭镞,取自孙儒前锋将,其人死前,吐露一语:‘赵麓已遣密使,往汴州见朱全忠,许以陈州钱粮,换其按兵不动。’儿恐此讯不实,不敢轻传,唯录于此,供使君决断。另,儿临行前,闻城中老卒言,孙儒军中,有数百人,原为忠武旧部,被掳入伍,今困于陈州东南营寨,常于夜半,对月北拜……儿未能救之,深愧于心。若颍州兵至,请……照拂。”
绢末,是一个歪斜却极用力的“赵”字。
刘建锋双手颤抖,将素绢贴在胸口,闭目良久。再睁眼时,眸中再无半分犹豫,唯有一片赤金烈焰。
“传令——”
他声音如惊雷炸响,震得梁上积尘簌簌而落:
“全军缟素!”
“明日辰时,校场誓师!”
“本使亲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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