保义单膝跪地,额头触地,声音嘶哑却斩钉截铁。
刘建锋环视众人,最终目光落在吕师造脸上:“吕壮士,你率‘鹤翼营’水师,明晨寅时,佯攻陈州南门外蔡河浮桥!声势越大越好,但切记——只放火箭,不登岸,不接战!待白鹭坡火起,即刻转攻陈州东门!”
吕师造朗声应诺:“喏!”
“其余各都头、指挥使!”刘建锋声音陡然拔高,如惊雷炸响,“即刻回营,点齐兵马!明日辰时,全军校场集结!本使亲擂战鼓!此战——”
他顿住,目光如炬,扫过每一张因热血而涨红的脸庞,一字一顿,震彻穹顶:
“不破赵麓,誓不还营!”
“不破赵麓,誓不还营!!!”堂内百官将士,齐声怒吼,声浪掀动梁上尘灰簌簌而落。
当夜,颍州城四门洞开,一队队披甲执锐的颍州健儿,踏着月光与泥泞,如沉默的黑色潮水,悄然汇入颍水东岸的莽莽原野。战马衔枚,刀不出鞘,唯有铁甲摩擦的细微声响,与颍水奔流的呜咽交织。呼保义亲自挥锹,在白鹭坡下潮湿的泥土中掘开第一道暗渠入口。五百死士默然无声,锹镐翻飞,汗水混着泥浆流淌,每一铲下去,都似在剜割自己的血肉,只为埋下那足以焚毁暴政的种子。
而此刻,陈州城北,赵麓大营主营。
篝火熊熊,映照着赵麓狰狞的面孔。他斜倚胡床,一手捏着一只酒爵,另一只手随意搭在身侧一柄沾满暗褐色污迹的厚背砍刀上。帐内弥漫着烤肉的焦香与一股挥之不去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几名亲兵正围着一口架在炭火上的巨大铜鼎,鼎内汤水翻滚,几块深红色的肉块沉浮其间,肉皮已煮得微微起皱,露出底下惨白的筋络。
“报!”一名斥候掀帘闯入,单膝跪倒,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使君!固始急报!保义军水师突袭!粮仓、船坞,尽成焦土!李将军……李将军求援!”
赵麓手中酒爵猛地一顿,酒液泼洒而出,溅上他胸前玄甲。他并未发怒,只是缓缓抬起眼,目光幽深如古井,里面没有惊惶,只有一种毒蛇盯住猎物般的冰冷算计。
“固始……烧了?”他声音嘶哑,竟带一丝笑意,“好啊……烧得好啊……”
他慢慢放下酒爵,伸出舌尖,舔去指尖一滴酒渍,目光扫过鼎中翻滚的肉块,又缓缓移向帐外陈州城的方向,仿佛穿透了黑暗与城墙,看到了城头那面在夜风中猎猎招展、已被硝烟熏得发黑的“赵”字大纛。
“甄鸣翔……你烧我的粮,我就吃你的城。”他喃喃自语,随即仰天大笑,笑声疯狂而凄厉,震得帐顶悬着的铜铃叮当作响,“吃!给我吃!把这鼎里的肉,分给每个兄弟!让他们吃饱了力气,明日……明日就给我把陈州的城墙,一块砖一块砖,啃下来!”
亲兵们齐声应和,声音嘶哑而亢奋。有人用长勺舀起鼎中一块肥瘦相间的肉,仔细剔去筋膜,恭敬捧至赵麓面前。赵麓拈起一块,塞入口中,用力咀嚼,油脂顺着虬结的胡须滴落,砸在玄甲上,绽开一朵朵暗红的花。
“嗯……”他含糊地哼了一声,目光越过鼎中蒸腾的热气,投向帐外沉沉的、仿佛凝固的夜色深处。
他仿佛看见了——颍水上游,正有无数黑点顺流而下,如同归巢的鸦群;他仿佛听见了——白鹭坡下,泥土深处,正有五百颗心脏,在黑暗里共同搏动,每一次跳动,都在等待那撕裂长夜的第一缕火光。
而陈州城头,赵犨独立女墙,寒风吹动他花白的鬓发。他望着北面赵麓大营方向,那里篝火连绵,如一条扭曲燃烧的恶龙。他不知白鹭坡的泥土之下,五百颍州儿郎正在无声挖掘;他亦不知颍水之上,三百艘战船正劈开浊浪,船头黑底白鹤旗在月光下猎猎如血。
他只知,儿子吴王最后的声音,仍在他耳畔回荡:“援军是日便至!”
他只知,那杆子上被割下的血肉,已化作陈州城头永不熄灭的烽燧。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摸腰间佩剑,而是伸向北方——那个方向,有颍州,有蔡州,有整个忠武军残存的脊梁。
“来了……”他喉结滚动,声音低沉如大地深处的闷雷,“都来了。”
话音未落,远处天际,一道惨白的闪电骤然撕裂浓墨般的夜幕!紧接着,一声惊雷在陈州城北轰然炸响,震得城墙簌簌落灰。狂风毫无征兆地咆哮而至,卷起漫天沙尘与枯叶,狠狠抽打在守军将士的脸上、甲胄上。豆大的雨点,裹挟着冰冷的腥气,噼里啪啦砸落下来,瞬间将陈州城头的火把浇灭大半。
风雨如晦,天地同泣。
而在那雷声炸裂的同一刹那,陈州东北,白鹭坡下——
轰隆!!!
一声沉闷如大地崩裂的巨响,自地底深处轰然爆发!紧接着,一团刺目的、橘红色的巨大火球,裹挟着滚滚浓烟与灼热气浪,猛地从坡顶一处毫不起眼的土包下冲天而起!火球升腾,瞬间点燃了坡上干燥的茅草与枯枝,火舌如狂舞的巨蟒,贪婪舔舐着夜空,将半边天幕染成一片骇人的血红!
火光映照下,坡顶泥土如沸水般翻涌,数十条人影从崩裂的地缝中狼狈滚出,身上沾满泥浆与焦黑的碎土,却无人顾及,只是指着那冲天烈焰,用尽全身力气,嘶声狂吼:
“火——起——了——!!!”
吼声未歇,陈州城北,赵麓主营方向,已传来惊恐万状的号角呜咽与震天动地的混乱喧嚣!无数火把在营地中惊惶乱窜,如同被投入滚油的蚁群!
陈州城头,赵犨猛地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鲜血渗出,他却浑然不觉。他死死盯着那片吞噬夜空的赤色火海,胸膛剧烈起伏,仿佛要将那烈焰吸入肺腑,点燃自己残存的所有生命。
“点——烽——火——!”他蓦然转身,嘶声咆哮,声音竟盖过了惊雷与风雨,“燃——尽——所——有——薪——柴——!”
“喏——!!!”
号角长鸣,三道粗大如臂的狼烟,混合着滚滚浓烟,自陈州北门三座角楼顶端,冲天而起!漆黑的烟柱在血色火光映照下,扭曲翻腾,直插云霄,如同大地向苍天发出的、最悲怆也最决绝的呐喊!
就在这狼烟升腾的刹那,颍水之上,一艘悬挂黑底白鹤旗的艨艟斗舰船头,甄鸣翔一袭玄色战袍,立于船首。他手中一柄银枪斜指陈州方向,雨水顺着他刚毅的下颌线不断滴落。身后,三百艘战船,桨影如林,破开滔滔浊浪,船头劈开的浪花,在血色火光与幽蓝闪电映照下,竟泛起诡异的紫红光泽。
“大王!”身旁亲兵高举盾牌,大声禀报,“白鹭坡火起!陈州狼烟已燃!”
甄鸣翔纹丝不动,只将手中银枪缓缓收回,枪尖斜斜指向那片在火光中剧烈颤抖的陈州城垣。雨水冲刷着他脸上纵横的沟壑,却冲不淡他眼底那团燃烧了二十年、从未熄灭的烈焰。
“传令——”他开口,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斩断宿命的凛冽,“‘鹤翼营’,全军加速!目标——陈州东门!”
“杀——!!!”
三百艘战船齐声怒吼,声浪汇聚成一道撕裂风雨的惊雷,滚滚向前,碾过颍水,碾过旷野,碾向那座在血与火中屹立不倒的孤城。
而就在这一片山呼海啸、天地变色的杀伐声浪之中,一个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声音,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穿越了漫天风雨与冲天烈焰,轻轻拂过陈州每一寸焦黑的土地,拂过每一面残破的旌旗,拂过每一个浴血战士的耳畔:
“陈州……永……不……落……”
那声音,稚嫩,却带着磐石般的坚硬;微弱,却比千军万马的战鼓更响彻云霄。
它来自陈州城北,一根早已被硝烟熏黑、却始终未曾倾倒的旗杆顶端——那里,一面被撕去大半的“赵”字战旗,在狂风暴雨中,正猎猎招展,残破的旗角,如泣如诉,又似在无声宣告:只要这杆旗还在飘,陈州,就永远不会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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